
肖幕的步伐極大,皮靴重重地踩在泥水裏,濺起黑色的汙點。
季晚被他拽著胳膊,步伐淩亂,幾次險些跌倒。
肖幕將季晚拖到一處廢棄排氣管道的陰影裏。
頭頂的管道裂縫處不斷滲出溫熱的廢水,水滴砸在滿地生鏽的廢鐵片上,發出一連串叮叮當當的雜音。
肖幕鬆開手,轉過身看著季晚。
“九區外圍的廢墟,埋著舊時代的遺跡,那裏有未被發掘的高純度藍冰礦脈。”
肖幕的語速平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季晚眼睛猛地睜大,眼白裏布滿血絲。
她死死盯著肖幕沾滿幹涸黑血的臉,倒吸了一口帶著濃烈機油味的冷氣。
“你瘋了。”
季晚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難以遏製的顫音,“那裏是死亡地帶!上個月,防疫隊的第三小隊開著加裝了重型裝甲的蒸汽戰車進去巡邏,最後隻有半截扭曲的履帶和一灘爛肉被運了回來。連那些拿著大口徑火炮的瘋子都不敢深入廢墟,我們兩個去就是給變異獸送口糧!”
季晚雙手死死抱緊那個裝滿工具的帆布袋,十指緊扣著粗糙的帆布紋理。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肖幕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老鬼三天後發車,你手裏那三塊藍冰,連半張票都買不到,留在黑市,等列車開走,你弟弟在一區的手術台上就會被切成碎塊。”
這句話直擊要害。
季晚僵在原地,張了張嘴,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廢墟是唯一的活路,古代建築的地下結構具有極強的封閉性,大型變異獸進不去。隻要找到入口,我們就能拿到足夠的藍冰。”
肖幕轉過身,留給季晚一個冷酷的背影,邁步走向街道。
季晚站在原地,咬破了下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邁開沉重的雙腿,跟上了肖幕的腳步。
兩人穿過擁擠的黑市主幹道。
兩側的鐵皮棚屋裏,傳來陣陣痛苦的呻吟聲和粗暴的叫罵聲。
幾個身上長滿膿包的苦力倒在泥水裏,周圍的人冷漠地跨過他們的身體,連看都不看一眼。
在這個見不到陽光的地下世界,人命比黑油還要廉價。
肖幕的目光掃過這些麻木的麵孔。
他清楚,留在第九區,最終的下場不是變成變異老鼠的口糧,就是被防疫隊的噴火器燒成焦炭。
廢墟雖然危險,但那是唯一不受高層控製的地方。
黑市西南角的裝備交易區。
一個戴著豬嘴防毒麵具的幹瘦男人坐在鐵皮桶上,身前擺著一塊破爛的油布,上麵堆滿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生存物資。
生鏽的匕首、破損的戰術背心、沾著血跡的繃帶,雜亂無章地散落著。
肖幕走到攤位前,皮靴踢開擋路的半截生鏽齒輪。
他伸手探進厚帆布外套的內側口袋,掏出兩塊被黑水浸泡過的壓縮幹糧,還有一個從巡邏隊員屍體上搜刮來的黃銅子彈盒。
啪。
三樣東西被肖幕扔在油布上,砸出一聲悶響。
“兩個防毒麵具,一捆三十米長的承重繩索,三管抗生素。”
肖幕盯著攤主防毒麵具上的玻璃鏡片,語氣強硬。
攤主拿起那盒黃銅子彈,在手裏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那兩塊包裝破損的幹糧。
“這點東西,最多換一個麵具,抗生素你想都別想,那是能救命的硬通貨。你這點破爛,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攤主的聲音隔著過濾罐傳出來。
肖幕沒有討價還價。
他向前探出身子,左手一把攥住攤主防毒麵具的呼吸管,用力向下一扯。
右手直接拔出後腰的蒸汽手槍,槍口死死頂在攤主的眉心上。
哢噠。
擊錘拉下。
清脆的機械聲在嘈雜的黑市裏顯得格外刺耳。
周圍幾個正在挑揀貨物的苦力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向後退去,麵麵相覷,連呼吸都壓了下去。
“我從下水道裏爬出來,殺了三個防疫隊的人。你覺得我會在乎多殺一個賣破爛的嗎?”
肖幕將槍口向前用力頂緊,壓得攤主向後仰倒。
攤主透過玻璃鏡片,看到了肖幕外套上大片幹涸的黑血,以及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極度的恐懼讓攤主咽了口唾沫。
“換......我換。”
攤主舉起雙手,聲音發抖。
肖幕鬆開呼吸管,收回手槍,動作利落地插回後腰。
攤主手忙腳亂地從身後的鐵箱子裏翻出兩個老舊的防毒麵具、一捆帶著血跡的麻繩,還有三支裝著渾濁黃色液體的玻璃管。
肖幕抓起東西,轉身丟給季晚。
季晚手忙腳亂地接住,將物資塞進帆布袋。
黑市邊緣的一間廢棄鍋爐房。
巨大的黑鐵鍋爐占據了半個房間,爐膛裏堆滿冰冷的煤渣。
肖幕坐在煤渣堆上,把那把沉重的蒸汽手槍放在膝蓋上。
他按下彈巢卡扣,手腕一翻,將轉輪甩出。
六枚黃銅子彈掉落在滿是煤灰的掌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肖幕拿起一塊破布,仔細擦拭著每一枚子彈上的油汙和水跡。
金屬與粗布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動作極其熟練,用粗布將子彈底火上的汙垢一點點摳掉。
在這個充滿變異怪物的世界裏,這把蒸汽手槍是他唯一的依靠。
擦幹淨後,他將子彈一顆一顆重新壓回彈巢,動作穩定且充滿節奏感。
最後,他用力一甩手腕,轉輪哢噠一聲合攏。
季晚蹲在角落裏,手裏拿著那兩個防毒麵具。
她拔出麵具的過濾罐,用力吹去裏麵的灰塵,仔細檢查橡膠邊緣的密封性。
確認無誤後,她將那三管渾濁的抗生素小心翼翼地用碎布包裹起來,貼身塞進內衣口袋裏。
肖幕從地上撿起一張從攤主那裏順來的粗糙羊皮地圖,在煤渣上鋪開。
他按下手電筒的開關,一道黃色的光柱照亮了布滿油汙和破洞的羊皮地圖。
舊時代廢墟,第九區外圍的一片禁地。
據說那裏曾是舊世界的一座繁華都市,後來被紅毛瘟疫徹底摧毀。
幾百年來,無數拾荒者和流寇試圖進入廢墟尋找舊時代的遺物,但活著出來的人寥寥無幾。
肖幕的手指順著第九區的邊緣滑動,越過密密麻麻的街道和管道,最終停在西側一片被標記為紅色骷髏頭的區域。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個標記時。
腦殼深處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刺痛。
劇烈刺痛直接衝進腦海,傳遍全身,讓他眼前一黑。
一股濃烈至極的海水鹹腥味從胃部翻湧上來,直衝舌根。
肖幕的呼吸停滯了半秒,強行將那股令人作嘔的惡心感咽了下去。
他迅速將左手伸進大腿外側的口袋,五指用力握住那塊冰冷的玉石碎片。
碎片在掌心裏劇烈發燙,溫度穿透皮膚,烙印在血肉上,帶來一陣灼燒感。
視野邊緣開始扭曲,幾根細若遊絲的暗紅色光線在空氣中浮現,直指西方。
廢墟深處,有東西在呼喚他。
那是一種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共鳴,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肖幕閉上眼睛換了口氣,將胸腔裏的廢氣緩緩吐出。
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眼神恢複了絕對的冷酷。
他將羊皮地圖折疊起來,塞進外套口袋。
“戴上麵具。”
肖幕站起身,將手槍插回後腰,抓起那捆麻繩斜挎在寬闊的肩膀上。
季晚沒有說話,默默地將防毒麵具套在頭上,拉緊後腦勺的固定帶。
沉重的呼吸聲透過過濾罐傳出來,顯得壓抑而沉悶。
兩人走出廢棄鍋爐房,走向黑市盡頭。
一座高達三十米的重型機械升降梯矗立在黑暗中。
粗壯的生鏽鋼纜垂掛在黑暗中,連接著上方看不見盡頭的地表。
巨大的齒輪組在生鏽的軸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升降梯周圍沒有守衛,這裏是通往地表荒野的單向通道,隻有瘋子和走投無路的流寇才會從這裏上去。
風穿透了肖幕的帆布外套,吹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兩人走到升降梯的鐵柵欄門前。
肖幕伸出雙手,握住冰冷的鐵柵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在手背上凸顯。
他用力向兩側拉開柵欄。
鐵門敞開。
升降梯的鐵板地麵上布滿幹涸的暗紅色血跡和變異動物的抓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肖幕邁開皮靴,跨過門檻,穩穩地站在鐵板正中央。
季晚緊隨其後,雙手死死抓著帆布袋的背帶,身體在冷風中不受控製地發抖。
肖幕轉過身,右手握住控製台上的那根粗大黃銅拉杆。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豎井的黑暗,看向高處灰白迷霧中的微光。
肖幕壓下控製台上的黃銅拉杆,升降梯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向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