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尚書府來納采了,還珠,你的好日子定了。"
顧世安滿麵紅光地宣布這件事時,我正在抄第四十遍《女則》。
章尚書,戶部堂官,我父親的頂頭上司。
要娶我的是他的獨子章五郎。
我在賞菊宴上遠遠見過,二十八歲,心智停在七歲,追著蝴蝶跑,摔了就滿地打滾。
"父親,我不嫁。"
"胡鬧。"顧世安還是不急不惱,端起茶盞吹了吹。
"章家門第,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五郎性子是憨了些,可憨人不欺妻,你嫁過去就是當家主母。"
柳氏拉過我的手,眼圈紅紅的。
"還珠,娘知道委屈你。"
"可你妹妹早許了永寧伯世子,顧家適齡的女兒,隻有你了。"
"你在外頭飄了十六年,能有這個歸宿,是你的福氣。"
顧明珠站在一旁,替我掉眼淚。
"姐姐,五郎人真的很好,上回還送了我一隻他自己捉的蝴蝶。"
"等你嫁過去,我常去看你。"
我的庚帖,前一日就被柳氏從我房裏取走了。
沒人問過我。
我去撞書房的門,撞見裏麵在議事,便貼在窗下聽了半刻。
顧世安的聲音壓得很低。
"章尚書答應了,隻要還珠進門,戶部那三十萬兩的虧空,年底盤賬時替我抹平。"
"刑部那位霍侍郎最近咬著戶部的賬不放,再查下去,我這顆腦袋就得搬家。"
清客的聲音更低。
"東翁高明,當初肯花力氣把大小姐找回來,就是為了今天這一步棋吧?"
"一個填房換一條命,值。"
我扶著廊柱,站了很久。
原來沒有什麼骨肉重逢。
他們找我回來,不是因為想我,是因為章家要一個女兒,而顧明珠舍不得。
我是他們十六年後想起來的一枚棋子,撿回來,洗幹淨,改個名字,推出去擋刀。
而他們要躲的那把刀,姓霍。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當夜我翻牆,被家丁客客氣氣地請了回來。
柳氏摟著我哭,說我魔怔了,吩咐人把抱廈的門鎖了。
"是娘不好,定親的事該早些跟你商量。"
"你靜靜心,過了小定禮就想通了。"
小定禮那天,顧家中門大開,章家的聘雁抬進院子,賓客坐了滿堂。
我穿著一身不屬於我的紅,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著往前廳走。
走到一半,地麵忽然震了起來。
先是茶盞裏的水在跳,然後是簷下的燈籠在晃。
馬蹄聲,成百上千的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街那頭滾過來,直逼顧家大門。
滿堂賓客臉色煞白。
門房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帽子都跑丟了。
"老爺!不好了!"
"刑部的緹騎把咱們整條街都封了!"
"為首那位穿緋袍的大人說——"
"他說,他來接他女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