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親宴上,繼妹顧福珠把她用舊的脂粉盒推到我麵前:
"姐姐先將就用著,回頭我教你怎麼描眉。"
"聽說你養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酷吏。"
"在那種家裏長大,姐姐是不是連撒嬌都不敢?"
親生母親心疼地摟住顧明珠:
"珠兒說得沒錯,你養母是個啞巴。"
"那府裏連個能同你說話的人都沒有,想想都鬱悶。"
親生父親放下酒杯:
"酷吏治家必定嚴苛,你在那兒怕是規矩比宮裏還重。"
"回了顧家,就不用再過那種日子了。"
我隨手撥了撥結塊的脂粉盒,笑了。
他們不知道,我那冷心冷肺的養父,是大梁最年輕的刑部侍郎。
抄家滅族麵不改色,唯獨我摔破膝蓋那次,他在太醫署門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參倒了兩個尚書,同僚說他眼裏全是殺氣。
至於我那啞巴養母,
她是先帝親封的"無聲聖手",一手醫術治好過三千將領。
在邊關救死扶傷的日子裏,她給我寫了上千封家書。
每一封開頭都寫著:"吾愛今日可好。"
我那養兄替父巡邊三年,軍報從不寫私事。
唯一一次夾帶私貨,是在八百裏加急的折子背麵潦草寫了一行字:
"小妹的桂花糕,少糖。"
兵部侍郎被這行字搞得以為是什麼密令,研究了三天。
顧明珠開始教我怎麼對鏡描眉。
我沒告訴她,教我描眉的養母,落刀比太醫院的聖手還穩。
也沒告訴她,
我養父給我攢的嫁妝單子,比刑部的卷宗還厚。
看來是時候回去了。
我那一家子冰山,大概正麵無表情地在大門口數我離家的天數呢。
......
"往後,你就叫顧還珠吧。"
認親宴第二日一早,母親柳氏拉著我的手,笑得慈愛。
"合浦珠還,失而複得,多好的名字。"
我原本的名字叫霍采薇。
養母取的,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她說這名字裏有邊關的風,也有等人回家的意思。
"母親,我有名字。"
"鄉下人取的名,土氣。"柳氏拍拍我的手背,"進了顧家的門,自然要有顧家的名。"
顧明珠捧著茶盞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姐姐別多心,母親是疼你。"
"我小名福珠,你叫還珠,咱們姐妹的名字湊成一對,多親。"
她說話永遠輕聲細語,眉眼彎彎,像廟裏畫的觀音。
可她遞茶的時候,用的是給下人回話的那隻粗瓷盞。
"姐姐先住我院子旁邊的抱廈吧。"
"你剛回來,認不得路,離我近些,我好照應你。"
抱廈是給管事嬤嬤住的地方,三步寬,窗戶對著柴房。
我說想住東跨院,那裏空著。
柳氏歎了口氣。
"東跨院是留給你妹妹出嫁前待客用的,還珠,你要懂事。"
我懂了。
我是撿回來的珠子,她是供起來的珠子。
行李搬進抱廈的時候,管家婆子抱走了我的包袱。
那裏頭是養母寫給我的家書,上千封,我用油紙包了三層。
"太太吩咐的,鄉下帶來的東西怕生蟲,拿去熏一熏。"
我伸手去攔。
"信不能熏,紙脆。"
婆子已經走遠了。
我去找父親顧世安,他正在書房練字,頭也不抬。
"還珠,一包舊信而已,至於嗎。"
"父親,那是我養母寫的。"
"正是因為是她寫的,才更該收起來。"
他放下筆,語氣溫和得像在講道理。
"你已經回顧家了,跟那家人的牽扯,早斷早好。"
"你養父是什麼人,京裏做官的誰不知道,手上人命摞起來比你高。"
"為你的名聲著想,往後逢人隻說你寄養在江南遠親家,旁的一個字都不要提。"
我站在書房裏,忽然覺得這屋子的檀香味嗆人。
他們不許我提養父,不許我留家書,連我的名字都要換掉。
刀刀不見血,句句是為我好。
"父親,我能寫封信回去報個平安嗎?"
"就說我到了,一切都好。"
顧世安沉吟片刻,搖頭。
"不妥,一封信遞過去,就是給了那家人上門的由頭。"
"還珠,爹娘找了你十六年,你就這麼著急跟外人聯絡?"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原來在這裏,我那一家子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