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產手術排在周三上午。
謝儀昭陪我去的。
她在手術室外麵等了兩個小時,我出來的時候,她眼圈紅了。
我倒是沒哭。
麻藥勁還沒過,下腹墜墜地疼,像有人在裏麵拿鈍刀子慢慢割。
"疼不疼?"她扶著我坐到休息區的椅子上。
"還好。"
"譚嘉新知道嗎?"
"不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把提前準備好的紅糖薑茶遞給我。
"微微,你本來可以不這麼決絕的。"
我捧著杯子,熱氣撲到臉上。
"生下來呢?然後呢?"
"讓這個孩子叫譚嘉新爸爸,叫程熙念阿姨?"
她沉默了。
"還是讓這個孩子跟我一樣,從小看著自己的爸爸對別的女人溫柔,看著自己的媽媽一個人哭?"
"我不會讓我的孩子重複我的路。"
謝儀昭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緊。
她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人,看著我媽怎麼被逼死的,看著我怎麼被程熙念欺負的,看著譚嘉新怎麼出現在我生命裏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多難。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後天的機票。"
"需要我送你嗎?"
"不用,我一個人能行。"
她鬆開我,擦了擦眼角。
"你當然能行,你一直都能行。"
"隻是以前有個人讓你以為你不行,所以你一直靠著他。"
我喝了一口紅糖薑茶,薑的辣味衝到眼睛裏。
或者不是薑。
術後休養了兩天,我幾乎沒出臥室。
譚嘉新每天早出晚歸,偶爾發消息問我吃了沒。
我都回一個字:吃了。
他沒有追問更多。
不是不關心,是他的關心有限,分完程熙念就不剩什麼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把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像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
行李箱隻有一個,比嫁過來的時候還少。
我在茶幾上放了兩樣東西。
一張B超照片,黑白的,上麵有一個小小的亮點。
一個快遞單號。
快遞裏裝著手術後留下的胚胎組織,我讓醫院幫我做了保存處理,寄到了這個地址。
三天後到。
那時候我已經在巴黎了。
最後看了一眼客廳,桔梗花還插在花瓶裏,有幾瓣已經開始蔫了。
沒有留信。
該說的話,那些東西會替我說。
出門前,我在玄關換鞋,看到譚嘉新的拖鞋整整齊齊擺在旁邊。
他有輕微的潔癖,鞋子永遠要鞋尖朝外。
我彎腰把自己的拖鞋也擺好。
最後一次了。
到了機場,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廳的落地窗前。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我打開手機。
謝儀昭早就幫我把所有素材剪輯好了——譚嘉新和程熙念的親密照片,攝像頭錄下的畫麵,程熙念故意發來的那些消息。
還有當年的一切。
程熙念在學校霸淩我的證據,她媽媽插足我父母婚姻的聊天記錄,我爸在我媽生病期間轉移財產給那個女人的銀行流水。
全部。
一樣不少。
我媽沒能留下的證據,我替她留了。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後按了下去。
全城六個商業中心的LED大屏,同時亮了。
謝儀昭的公司負責那些屏幕的廣告投放,她把今天所有的時段都買了下來。
大屏上滾動播放的內容很簡單。
照片,錄像,聊天記錄,銀行流水。
配了一行字:這就是急診科的譚醫生,每次說去搶救病人的時候,在搶救誰。
下麵還有一行:七年前,程熙念的母親是如何插足他人家庭、逼死原配的完整始末。
熱搜會在二十分鐘之內爆。
我知道,因為謝儀昭說了,她安排了人。
手機震動了。
是譚嘉新打來的。
默認鈴聲,和所有人一樣的默認鈴聲。
我看著他的名字在屏幕上閃了六下,然後暗了。
廣播響了。
"前往巴黎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已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拉著行李箱,排進了隊伍裏。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短信。
「見微你在哪?你在哪?家裏怎麼沒人?求你接電話。」
又一條:「我看到了,大屏上的,見微——」
又一條:「你讓我解釋好不好,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把手機關了。
不是我想的哪樣呢?
你給她設了專屬提示音,對所有人免打擾隻對她例外,在我約你去掃墓的時候跑去陪她吃甜品,不知道我對蝦過敏卻記得她愛吃什麼。
你安慰她說她年少不懂事打她那一巴掌是你的錯。
你知道她媽害死了我媽,你知道她霸淩過我。
你什麼都知道。
但你選了她。
登機口掃了登機牌,我走上廊橋。
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廳的落地窗。
灰蒙蒙的天亮了一點,有光透出來。
我轉過頭往前走。
從今天起,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