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五年,老公的手機一直對我免打擾。
理由很正當,他是急診科醫生,我是個分享欲極強的話癆。
"你發的視頻把提示音占了,耽誤急救電話怎麼辦?"
我深信不疑,甚至覺得他嚴謹得可愛。
直到他洗澡時,手機響了。
不是默認鈴聲,是一段人聲:
"我想你了。"
我認得那個聲音,太認得了。
程熙念。
七年前,她媽搶走我爸,害死了我媽媽。
而她在學校長期霸淩我。
這些事,老公都知道。
每次我被欺負,都是他護著我。
有一次她把我欺負得太狠。
老公一巴掌甩她臉上,打得她嘴角滲血。
回去的路上他摟著我說,有他在,她永遠別想欺負我。
可現在,她的來電被他設了特別提示音。
而我,一直是他的免打擾。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鎖屏上彈出一條微信,備注名隻有一個字:念。
我盯著那個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我把結婚戒指摘下來,放在茶幾上。
既然他的世界隻為一個人喧鬧。
那從此以後,我也不會再製造任何噪音了。
......
"念念,別哭了,我在呢。"
浴室的水聲還沒停,陽台的門卻關得很輕。
譚嘉新以為我睡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跟病人家屬交代後事。
可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我太熟了。
結婚五年,他從沒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枕頭底下。
三分鐘前,我用它拍下了鎖屏上那條微信,拍下了通話記錄裏那個備注為"念"的號碼,拍下了他專門給程熙念設置的來電提示音,她自己錄的那句"我想你了"。
我拍完檢查了兩遍,確認每張截圖都清晰到像呈堂證供。
我媽被害死的時候,我連一張能證明她被逼到絕路的截圖都沒留下。
這次不會了。
陽台上,譚嘉新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那天的事我一直很愧疚,不該動手打你。"
程熙念在那邊說了句什麼,他沉默片刻,語氣更軟了。
"你說得對,你那時候還小,不懂事,很多事不是你的錯。"
不是她的錯。
她把我的頭按進水池裏的時候不是她的錯。
她當著全班的麵撕碎我媽遺照的時候不是她的錯。
她媽爬上我爸的床、逼死我媽的時候,也不是她的錯。
那是誰的錯?
是我媽命不好?還是我活該?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咬住枕頭角,一滴眼淚都沒掉。
不是不想哭,是不配。
我媽死的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腫成桃子,譚嘉新翹課跑來給我敷冰毛巾。
他說,有我在,誰都別想再欺負你。
現在他在陽台上,用那條冰毛巾一樣涼的聲音,安慰著欺負我的人。
程熙念的聲音隔著電話也能聽出哭腔的形狀,跟她媽一模一樣。
當年她媽就是這樣哭的。
哭著說對不起,哭著說不是故意的,哭著把我爸從我媽身邊哭走了。
我聽著那些聲音隻覺得胃裏翻湧,想吐。
陽台的門響了。
我立刻閉眼,把呼吸調勻。
譚嘉新走過來,床墊陷下去,一隻手臂從身後環過我的腰。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氣味,和剛才打電話時殘留的煙味。
他不抽煙的,至少在我麵前從來不。
"還沒睡?"他的下巴抵著我後腦勺。
我沒動。
等了幾秒,開口:"剛剛又是患者的電話?"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下。
"嗯,ICU那邊一個術後病人情況不穩定,問了幾句。"
聲音穩,呼吸穩,心跳也穩。
說謊的時候和說真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急診科的醫生大概都這樣,麵對什麼都要冷靜,沉著,專業。
包括麵對自己的妻子。
我翻了個身,麵對他。
臥室沒開燈,但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漏進來,剛好照到他的半張臉。
"你還記得以前欺負我的那個女的嗎?"
"就是害死我媽媽那個小三的女兒。"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做噩夢了嗎?怎麼又想起她了。"
又。
這個字讓我覺得好笑。
好像我提起程熙念是一種神經質的複發,一種需要被安撫的病症。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覺得她該不該死,她配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路燈的光在他瞳孔裏縮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看向天花板。
"不重要了,我們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不是嗎?"
不重要了。
我媽的命不重要了。
我被按在水池裏喝臟水不重要了。
我的遺照被撕碎不重要了。
因為他已經原諒她了。
甚至可能比原諒更多。
我凝視他。
足足看了半分鐘,看到他喉結動了兩下。
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不重要了。"
他鬆了口氣,伸手揉我的頭發。
我任他揉著,等他的手停下來,接了一句。
"但是,所有破壞別人家庭的人都該死,無論她會不會悔改。"
他的手僵在我頭頂。
"一句悔改沒辦法彌補所有傷害,"我說,"如果真知道錯了,就該自己了斷。"
"見微。"他撐起身子看我。
"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想媽了,我們明天去掃墓吧。"
我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好。"
他又躺回去,把我拉進懷裏。
心跳很平穩,呼吸也很平穩。
像是終於度過了一場小型的急診搶救。
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枕頭底下的手機壓著所有證據,身邊的人抱著我,心裏裝著別人。
謝儀昭三年前給我那個微型攝像頭,一直鎖在首飾盒最底層。
她說過一句話:你媽吃過的虧,你不能再吃第二次。
我當時笑她小題大做。
現在想來,她比我清醒太多。
譚嘉新睡著了。
我輕輕抽出他的手臂,走到客廳,從首飾盒裏取出那枚偽裝成衣扣的攝像頭。
回到臥室,把它別在他掛在椅背上的白大褂領口內側。
茶幾上,我的結婚戒指安安靜靜躺在那裏。
他沒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