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說想去校園轉轉。
君澤陪著我,兩個人沿著林蔭道走了很長一段路。
他主動牽了我的手,給我買了一杯熱可可,還指著遠處的鐘樓說下次帶我去頂上看日落。
我在想,還會有下次嗎。
走到生科院樓下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我接個電話。"
他走到旁邊,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但風把尾音送了過來。
"不是......你先別來......我知道了......晚點再說。"
掛了電話,他轉過來,臉上的表情和沒事人一樣。
"師兄問實驗的事,走吧,前麵有個湖。"
我跟著他走。
湖邊有很多人在拍照,學生情侶居多。
君澤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來,合張影。"
他舉起手機,我靠過去,快門響了。
他低頭看了看照片,笑著說拍得不錯。
然後我看到他的相冊,最近的照片裏,有一半以上和任楠有關。
一起在實驗室的,一起在食堂的,一起在某個路邊攤的。
其中有一張是在這個湖邊拍的。
同一個角度,同一棵樹。
她站在我此刻站著的位置。
"君澤,你以前帶她來過這嗎?"
"誰?"
"任楠。"
"沒有。"
他說沒有的時候,甚至沒有猶豫。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真正會撒謊的人,永遠不會在說謊時眨眼。
"好吧。"
我沒有戳穿他。
因為到了這一步,戳穿和不戳穿已經沒有區別了。
中午的時候,任楠出現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發紮成低馬尾,手裏拎著一個紙袋。
"阿澤,你的實驗報告落在我那了,我給你送過來。"
她把紙袋遞給他,然後看向我,微笑著說:"慕歌今天氣色好多了。"
"謝謝。"
"中午一起吃飯吧?食堂新出了一個砂鍋米線,還不錯。"
她發出邀請的時候,眼睛看的是君澤。
君澤看向我,意思是你來決定。
"好啊。"
吃飯的時候我刻意坐在了君澤和任楠中間。
任楠夾菜的手隻好越過我遞到君澤碗裏。
她停了一下,笑著改了方向,夾給了自己。
"習慣了,不好意思。"
習慣了。
一個人給另一個人夾菜成了習慣,這需要多少頓飯才能養成?
君澤沒有接這個話茬,低頭扒飯。
任楠轉向我,找了個話題。
"慕歌,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廣告策劃。"
"好厲害,阿澤老說你特別有才華。"
"是嗎?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空氣尷尬了一秒。
任楠打圓場。
"他這個人你知道的,嘴笨,心裏有但說不出來。"
"你倒是很了解他。"
這句話出來以後,任楠看了我一眼。
不是昨天那種從容了。
是一種被試探到邊界之後的警覺。
但她很快恢複了微笑。
"同門四年了,多少了解一些。"
她和君澤認識四年。
我和君澤異地三年。
有一年的重疊,也有一年的空白。
那一年的空白裏發生了什麼,我無從得知。
下午的時候君澤去了實驗室,說晚上七點前回來。
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待著,翻了一本他書架上的小說。
扉頁上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清秀。
"阿澤生日快樂,希望你每天都開心。——楠。"
日期是兩年前。
五點的時候,我穿上外套出了門。
沒有去找他,也沒有告訴他。
我坐公交到了這座城市的火車站。
售票大廳裏人來人往,我站在自助取票機前麵,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車次。
手機響了,是君澤的語音消息。
"寶寶,今晚想吃什麼,我買菜回去做。"
我沒有回複。
又過了十分鐘,第二條消息來了。
"怎麼不說話?生氣了?"
第三條。
"你別鬧了,我馬上回去。"
第四條是任楠發來的。
"慕歌,阿澤找不到你,你在哪?需要我去接你嗎?"
到了這個時候,她依然是那個出麵善後的人。
我撥出了一個電話,不是給君澤的。
是給任楠的。
她接得很快。
"慕歌?"
"任楠,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你說。"
"你喜歡君澤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慕歌,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你明明什麼都看出來了,還能忍到現在。"
她沒有否認。
"謝謝你的坦誠。"
我掛了電話。
取票機吐出了一張票。
我把它攥在手裏,轉身走向檢票口。
手機又亮了,是君澤。
"你到底在哪?我回來了你不在,東西都還在,你人呢?"
我打字。
"君澤,你出租屋的指紋鎖上一共有兩個用戶。用戶2是任楠,用戶1是你。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消息發出去之後,那邊打字的氣泡跳了很久很久。
最後隻回了兩個字。
"回來。"
檢票口的閘機亮了綠燈。
我走了進去。
身後的手機一直在震。
我按掉了電源鍵。
站台上的風很大,火車頭燈遠遠地亮起來。
上車之前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這座城市的天際線。
三年。
我飛了二十六次。
每一次降落時都懷著期待,每一次起飛時都藏著委屈。
而他從來沒有飛向我的城市,一次都沒有。
他不需要。
因為他身邊一直有一個人,填滿了我不在的所有空隙。
列車關門的聲音響了。
我找到座位,坐下來,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手機關著機,全世界都安靜了。
可耳邊反複回蕩的是任楠那句話。
"你明明什麼都看出來了,還能忍到現在。"
是啊。
我忍了太久了。
久到差點忘了,離開也是一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