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前一晚,我上完課回家,桌上擺著三副吃完的碗筷。
姐姐在拆包裹,六個,全是媽媽給她買的參賽禮服。
我說媽,我明天高考。
我媽愣了一下,笑著拍腦袋:
"哎呀忘了,你姐後天省決賽。"
"冰箱有剩飯自己熱,吃完記得洗碗。"
姐姐對著鏡子照來照去:
"媽,腰大了,明天改。"
我爸從書房探出頭:
"老二,幫你姐把白的那件熨了。"
我說我明天高考。
他哦了一聲:
"高考年年都能考,你姐比賽就這一回,懂點事。"
我打開冰箱,昨天的剩菜,保鮮膜都沒封。
旁邊整齊碼著給姐姐準備的燕窩和進口酸奶。
冰箱貼上,姐的賽程表精確到小時。
我的準考證墊在杯子底下,咖啡漬洇開了考場號和座位號。
我拿起準考證,用袖子擦了擦,疊好放進口袋。
我沒熱飯,沒熨裙子,拎起書包出了門。
身後傳來姐姐的笑聲:
"媽你看這條紅的也好看!"
沒人問我去哪。
我走到公交站,末班車剛走。
空蕩蕩的站台,我隻聽見自己的哭聲。
如他們所願,那個家裏,以後隻有一個女兒。
......
"沈青慈?"
我抬頭,眼淚糊了一臉,路燈把麵前的人照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我的同班同學許澄宜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手裏拎著一袋打包盒,身後跟著她爸媽。
他們剛從對麵那家湘菜館出來。
"你怎麼一個人坐這兒?"
我趕緊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把哭腔往嗓子裏壓。
"沒事,等公交。"
許澄宜低頭看了眼站牌上的末班車時間,又看了看我。
"末班車九點半,現在十點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許澄宜的媽媽走上前,蹲下身子看我。
"這孩子滿頭汗,臉色也不好,吃晚飯了嗎?"
我搖了搖頭,又趕緊點頭。
"吃了。"
許澄宜直接拉住我的胳膊往起拽。
"走,去我家。"
"不用,我——"
"沈青慈,你明天高考。"
她盯著我,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口上。
"你現在一個人坐在空站台上哭,你覺得這樣明天能考好?"
我沒再掙紮。
她爸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我的書包,挎在自己肩上。
"走吧閨女,我們家近,走幾步就到。"
那個書包從來沒被除我以外的人背過。
我爸連它什麼顏色都不知道。
路上,許澄宜挽著她媽的胳膊,撒嬌說今天的剁椒魚頭太辣了,舌頭還麻著。
她媽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活該,誰讓你非要點變態辣。"
"回家給你衝杯蜂蜜水,明天考試嗓子啞了怎麼辦。"
她爸在旁邊接話。
"你媽給你燉了銀耳湯,放冰箱了,回去喝一碗,潤潤嗓子。"
"真的?爸你最好了。"
許澄宜笑著往她爸身上靠了一下。
很普通的對話。
普通到全天下大概每個家庭每天都在發生。
可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毫無預兆地,控製不住地。
我低著頭走,咬著嘴唇一聲不吭,但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路燈把水漬照得清清楚楚。
許澄宜回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
她鬆開她媽的手,走到我身邊,一把把我摟進懷裏。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
她拍著我的背,聲音輕輕的。
"哭出來就好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十八年了。
我第一次被人抱著哭。
到了許澄宜家,她媽給我倒了一杯涼白開,又把客廳的落地扇轉過來對著我吹。
"這孩子出了一身汗,別中暑了。"
她爸端了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幾上。
"吃點水果,別客氣啊。"
風扇的風一陣一陣吹在臉上,涼意滲進皮膚裏。
我攥著水杯,喉嚨發緊。
從小到大,我在自己家裏,從來沒有人給我倒過一杯水。
渴了自己倒,餓了自己做,熱了自己扇。
我媽買了五箱進口礦泉水,瓶身上貼著沈青窈的名字,冰箱裏整整齊齊碼了一層。
我喝過一瓶,第二天那一箱就被搬進了姐姐房間,我媽說那是給你姐補水專用的,你喝自來水就行。
自來水就行。
我端著許澄宜媽媽倒的涼白開,眼眶又開始發酸。
許澄宜坐到我旁邊,胳膊環著我的肩。
"今晚就住我家,我們倆一起複習,一起睡,明天一起上考場。"
"不行,太麻煩——"
"沈青慈。"她捏了捏我的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什麼時候跟我客氣過?"
她媽在旁邊笑著接話。
"就住下,阿姨給你鋪床,被子今天剛曬過,還有太陽味兒呢。"
我低下頭,眼淚終於忍住了。
嘴唇抿了很久,才擠出四個字。
"謝謝叔叔阿姨。"
那天晚上,我和許澄宜趴在她書桌上翻了會兒錯題本。
她把台燈調到最柔的檔,說太亮了傷眼睛。
十一點半,她合上本子。
"行了,別看了,看多了反而緊張。"
"早點睡,明天我媽說六點叫我們起床,給我們做早飯。"
我躺在她旁邊,盯著天花板。
這間臥室比我住的雜物間大兩倍,但讓我覺得安全的不是麵積。
是床頭櫃上那杯她媽端進來的熱牛奶。
是門外走廊裏,她爸輕手輕腳經過時放低了電視音量。
是有人記得明天是高考。
"澄宜。"
"嗯?"
"明天加油。"
"一起加油。"
我閉上眼睛。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幹淨的,溫柔的。
我在別人的家裏,睡了十八年來最安穩的一覺。
淩晨兩點十七分,我被一個電話震醒。
屏幕上跳著"媽"。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鐘,按掉了。
三秒後又響了。
再按掉。
第三次,我接了。
"沈青慈,你去哪兒了?"
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特有的不耐煩。
不是擔心,是嫌麻煩。
"你姐明天要早起備賽,你大半夜不在家,萬一她發現了睡不好怎麼辦?"
"我在同學家。"
"哪個同學?你趕緊回來,別讓你姐知道你跑了,她容易想多。"
我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明天高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那你在同學家好好待著,別鬧事。"
掛斷之前,她補了一句。
"你姐的白裙子你到底熨沒熨?"
嘟......
通話結束。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麵朝牆壁,咬著被角,一聲不出。
許澄宜翻了個身,迷迷糊糊伸過手來,搭在我胳膊上。
她什麼都沒說。
但那隻手的溫度,燙得我眼淚又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