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認親宴上，養妹沈芷柔當著滿府賓客的麵，將自己腕上那隻翡翠鐲子褪下來，硬套在我手上。

“姐姐，你那串東珠瞧著太假了，如今京中貴女都興戴翠。”

我愣了愣，回府前養母特地翻了壓箱底的嫁妝匣子，把最大顆最潤的一串塞給我。

難不成我親爹已經富貴到這個地步了？

生母當即紅了眼眶：

“芷柔把最心愛的物件兒都給了你，你可不能寒了妹妹的心。”

生父當場從懷裏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也是苦了你了，穿的這麼素，快拿去添置衣裳。”

養妹率先伸手接了荷包，又小聲驚呼遞了回去：

“哎呀，我習慣了爹爹平時給的零花，一時沒反應過來。”

“姐姐你全拿著，我不缺這些。”

生母伸出手製止她：

“芷柔你客氣什麼！遙遙有的你也有，大家都沾沾喜氣。”

我猶猶豫豫地接過，打開一看，裏麵竟然都是銅板。

我盯著那一貫都沒有的銅板看了許久。

莫非，他們是在考驗我？

......

“怎麼不說話？可是嫌少？”

長寧侯沈宗霖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撥弄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看著我手裏那幾十枚沾著銅綠的散錢，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超度亡魂。

“遙遙，你自幼流落在外，不懂高門大戶的規矩。”

“侯府雖然不缺黃白之物，但最忌諱子孫染上驕奢淫逸的惡習。”

“這些銅板，是為父特意吩咐賬房換來的。”

“為的就是讓你明白，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你可明白為父的一片苦心？”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大義凜然的臉，忍不住在心裏笑出了聲。

用幾十個銅板來敲打一個剛找回來的親生女兒。

還要美其名曰“磨煉心性”。

這京城的名門望族，算盤打得可真夠響的。

還沒等我開口，生母柳如霜便歎了口氣。

她生得極美，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隻有那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矜貴。

“侯爺，您別對遙遙這麼嚴苛，她畢竟在鄉野長了十六年。”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

“遙遙，你父親也是為了你好。”

“你不知道，芷柔剛回府那會兒，連一碗血燕都不舍得吃，全端來孝敬我與你父親。”

“高門貴女的體麵，不是靠穿金戴銀堆出來的，而是靠品行。”

“你戴著那串假東珠招搖過市，若是傳出去，別人隻會笑話咱們長寧侯府沒有教養。”

我摸了摸脖頸上那串圓潤飽滿的東珠。

這可是養母蘇夫人花重金從南洋商船上買下的極品。

到了他們嘴裏，竟然成了招搖過市的假貨。

“母親教訓得是。”

沈芷柔適時地靠在柳如霜的膝頭，像一隻溫順的貓。

“姐姐隻是沒見過好東西，被人騙了也是正常的。”

“我剛才瞧過了，那東珠輕飄飄的，連點光澤都沒有，肯定是路邊攤上買的玻璃珠子。”

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滿是無辜。

“姐姐，你快把那珠子摘了吧。”

“若是讓裴世子看見了，他該怎麼想你呀？”

聽到“裴世子”三個字，柳如霜的眉頭微微一皺。

“是啊，晏之那孩子最重規矩。”

“他與你的婚約，是你祖父當年定下的。”

“你如今這副樣子，如何配得上國公府的門楣？”

大廳的珠簾突然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形頎長，眉眼清俊，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世家公子的清貴氣度。

正是鎮國公世子，我那位傳說中素未謀麵的未婚夫，裴晏之。

“沈世伯，沈伯母。”

裴晏之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隻停留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擺錯位置的廉價瓷器。

“晏之來了。”

沈宗霖的臉上立刻堆滿了慈愛的笑意。

“剛才還在說你呢，遙遙這孩子剛回來，還有許多不懂事的地方，讓你見笑了。”

裴晏之溫和地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芷柔身上。

“世伯言重了。”

“芷柔妹妹蕙質蘭心，想必大小姐在她身邊耳濡目染，時日久了，自然就懂規矩了。”

他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遞給沈芷柔。

“來得匆忙，沒準備什麼重禮。”

“前幾日得了一塊上好的和田玉，讓人雕了枚平安扣，就當是賀芷柔妹妹生辰了。”

沈芷柔驚喜地捂住嘴，眼底的光彩幾乎要溢出來。

“晏之哥哥，你還記得我的生辰？”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木盒，轉頭看了我一眼，又連忙低下頭。

“可是......姐姐剛回來，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我怎麼好意思收這麼貴重的東西？”

“晏之哥哥，你還是把這玉送給姐姐吧。”

多完美的謙讓。

多無私的姐妹情深。

她這一退，不僅彰顯了自己的大度，還順手把我釘在了“貪婪嫉妒”的恥辱柱上。

果然，裴晏之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教導意味。

“大小姐。”

“這玉是我特意為芷柔尋的，與你的氣質不符。”

“你若是缺什麼，大可以向長輩討要，莫要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芷柔善良，不願與你計較，但這不是你得寸進尺的理由。”

我靜靜地看著這場他們自導自演的戲碼。

從頭到尾，我連一句話都沒說。

他們卻已經把“貪慕虛榮”、“粗鄙不堪”、“欺壓庶妹”的罪名，全都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顛了顛手裏那個裝滿銅板的荷包。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解開了荷包的抽繩。

“嘩啦”一聲。

幾十個長滿銅綠的銅板，被我盡數倒在了麵前的黃花梨茶幾上。

清脆的撞擊聲在大廳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你這是做什麼！”

柳如霜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長輩賞你的東西，你就這麼隨手亂扔？簡直是不知所謂！”

我抬起頭，迎上她憤怒的目光，嘴角挑起一抹極淡的笑。

“母親誤會了。”

我伸出手指，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銅板一枚一枚地撥弄開。

“我隻是覺得，父親的苦心，我恐怕是無福消受了。”

我看向沈宗霖，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幾十文錢，還是留給芷柔妹妹買糖吃吧。”

“畢竟，妹妹那麼懂規矩，一定比我更需要這‘一粥一飯’的磨煉，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