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是國內頂級經濟學家。
他最得意的論文被引用一萬多次——《雙生子階層分化實驗:二十年追蹤報告》。
國際學術圈管這叫"天才級的社會學設計"。
沒人問過,那對雙胞胎是誰。
我七歲被送到山區。
"去體驗生活,很快來接你。"
然後他再沒出現過。
自己種菜,自己劈柴,十三歲輟學進磚廠。
我雙胞胎哥哥?國際學校,馬術高爾夫,十八歲保送常青藤。
直到今年,一個記者輾轉找到我:
"你從出生起就是實驗品。你爸要證明,窮人的孩子給再好的基因也翻不了身。"
我坐了三十六小時硬座到北京。
階梯教室裏坐滿了人,我爸站在講台上,大屏打著結論——
【階層差距不可逆,個人努力無法突破結構性壁壘。】
我站在門口。
手裏攥著一份錄用通知。
爸,你這結論,寫早了。
......
綠皮火車晃了一宿又一宿。
對麵大叔的腳翹在扶手上,那股發酵的味兒往鼻子裏灌。
我沒躲。磚廠石灰窯旁邊幹過三年,什麼味道沒扛過。
手機屏幕亮著,直播間在線八萬多。
畫麵裏我爸沈正明站在台中央,頭發抹得鋥亮,袖口金屬扣在燈光下一閃。
他講到數據模型時微微仰頭,像在等掌聲自己落下來。
果然,台下拍得整整齊齊。
彈幕刷得飛快。
【沈教授這實驗設計絕了,真敢拿自己孩子上啊。】
【這才叫為真理獻身!】
我拇指劃過屏幕,劃到一條置頂評論。
【期待樣本B的最終數據,估計挺慘的吧哈哈。】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胸口內袋那張紙硌著肋骨,折了兩折,邊角被汗洇軟了。
某頂級投行。年薪七位數。兩千人取十二個。
我排第三。
這張紙,是我唯一的武器。
火車急刹,行李從架子上砸下來。
我沒動。
腦子裏全是二十年前那條山路。
七歲。
我爸開著黑色帕薩特,在外公家門口停下。
院子是夯實的黃泥地,牆根長著青苔,雞在啄爛菜葉子。
他沒熄火,沒進屋,沒跟外公打招呼。
蹲下來,手搭我肩上,力道很輕。
像放下一件不打算帶走的行李。
"昭昭,在外公家住一陣。"
我仰頭看他:"多久啊?"
"很快。爸爸很快來接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黃泥,轉身上車。
車窗沒搖下來。
我追出去三步,外公從後麵拽住我胳膊。
尾燈紅了一下,拐過彎就沒了。
一個月,一年,三年。
"很快"這個詞,從此在我字典裏被劃掉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跟我說話。
後來他再出現時,鏡頭對著我,嘴裏說的全是實驗編號。
車站,人潮把我從出口擠出來。
十一月的風灌進領口。
廣場對麵LED大屏輪播著學術海報。
"沈正明教授二十年追蹤研究——成果發布會今日舉行。"
下一幀是我哥沈昊。
常青藤畢業典禮,學士帽流蘇搭在耳側,笑容得體。
底下一行字:【沈昊,哈佛經濟學博士,現任某國際機構亞太區副總裁。】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裏的灰洗不掉,磚粉滲進了甲床。手背橫著兩道舊疤,磚棱子割的。
外套袖口起了毛球,領子洗得發白。
同一張臉,同一組基因。
可我這張臉被山裏日頭曬了十年,顴骨上兩塊暗沉怎麼都褪不掉。
我把編織袋往肩上甩了甩,邁開步子。
今天不比誰好看。
今天比誰活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