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房間隻有十幾平方米。
我進去時,父親正蹲在桌邊,把沒吃完的饅頭裝進塑料袋。
見我拖著箱子,他下意識把饅頭藏到身後。
“怎麼過來了?”
“沒回去陪小霧?”
我把斷掉的相框放到桌上。
父親的手停住。
他拿起來看了很久,拇指慢慢擦過裂開的木紋。
“怎麼斷了?”
“搬東西時碰壞的。”
他低頭笑了笑。
“壞了就壞了。”
“這木頭也不值錢。”
從小到大,他說得最多的就是“不值錢”。
親手做的凳子不值錢。
攢半年工資給我買的表不值錢。
從老家背來的茶葉不值錢。
可那些東西,已經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一切。
“爸,以後別這麼說。”
“你做的東西,很值錢。”
父親把相框放回桌上,半晌沒有抬頭。
母親怕我們難受,急忙拉開行李箱。
“這個你拿著。”
她取出一個布包,裏麵是一張五萬元的存折。
每一筆都是幾百、幾千地存進去。
我爸給倉庫看門,一個月四千二。
我媽在早餐店幫忙,一小時十五塊。
他們舍不得住好酒店,卻想把攢了幾年的錢交給許霧。
“本來想明天領證以後給你們。”
“買張床,或者添個櫃子。”
“小霧家裏條件好,看不上這點錢。你別說是我們給的,就說是你自己的。”
我把存折推回去。
“留著養老。”
“婚禮暫停了。”
房間安靜下來。
父親問:“暫停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
六年不是一件隨手能扔掉的衣服。
我仍記得第一次見許霧。
她的車壞在公司樓下,蹲在路邊研究輪胎。
我替她換好備胎,她嫌我襯衫全是灰,嘴上說臟,卻把自己的外套披到我身上。
後來她追了我三個月。
每天繞二十公裏給我送早餐,記得我不吃香菜,也記得我爸生日。
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所以關係變壞後,我總想著把她變回最初的樣子。
父親看著我。
“你自己想清楚。”
“別為了給我們出氣,做以後會後悔的事。”
“爸,我不是今天才難受,隻是今天終於不想再騙自己。”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你自己考慮好就行。”
淩晨一點,許霧發來一張照片。
餐桌上擺著我愛吃的清湯麵。
旁邊放著那枚從骨碟裏拿回來的婚戒。
“麵要坨了。”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最後自己暗下去。
第二天,我帶父親去醫院複查。
昨晚被芥末嗆過後,他胸口一直不舒服。
檢查沒有大問題,隻是血壓偏高。
醫生叮囑他暫時別做重活。
我替父親取藥時,給公司副總打了電話。
半年前,公司準備在南城成立分部。
職位升一級,薪資漲三成。
許霧不同意。
她的工作室去年突然擴張,員工從十幾人增到四十多人。
原財務隻會做基礎賬務,成本核算和供應鏈一直由我額外把關。
她說我一走,沒人替她兜底。
我便拒絕了。
電話接通後,副總明顯意外。
“南城的位置還缺人嗎?”
“你不是今天領證?”
“沒領。”
“月底前能到崗?”
“能。”
掛斷電話後,我整理了裝修票據和工作室借款憑證。
借款共三十七萬,最初三十萬,是我賣車湊的。
後來她發不出工資,我又追加七萬。
當時她抱著我說,等賺錢就還。
我說不用。
因為那時我真心以為,我們會成為夫妻。
中午,許霧來到醫院。
她提著水果和補品,臉上沒化妝。
“叔叔,昨天是我處理得不好。”
“明川說話沒分寸,我已經罵過他了。”
她沒有說自己錯了,隻是把責任推給賀明川的“沒分寸”。
母親正要打圓場,我先開口:
“東西拿回去吧。”
“我是來看叔叔的。”
“那你知道他哪裏不舒服嗎?”
她停了一下。
“不是被芥末嗆到了?”
“血壓高,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
許霧把禮盒往桌裏推。
“那領證推遲幾天,等叔叔身體好點,我們再去。”
仿佛餐廳裏的事,已經隨著一句“處理得不好”翻篇。
“我準備去南城。”
她猛地轉過臉。
“出差?”
“調職。”
“多久?”
“沒有期限。”
她手裏的包滑下半寸,又被她迅速抓緊。
“那我的工作室怎麼辦?”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病房裏沒人說話。
她很快找補:“我們快結婚了,你調去外地,至少該和我商量。”
我把律師名片放到她麵前。
“婚禮、裝修和借款,後續讓律師聯係。”
許霧捏住名片。
“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江硯,我已經來醫院,也買了東西,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不是我想讓你怎麼樣。”
我替父親蓋好被角。
“是我不想再繼續這樣。”
她站了很久,把名片塞進包裏。
“好,你去南城冷靜幾天,等想通了再回來。”
她仍然不相信,我真的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