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拎著降壓藥路過遺產公證處,我看見媽媽和表妹周蔓從裏麵出來。
手挽著手,媽媽抬手幫她攏了下被風吹散的頭發。
那個動作自然到像她才是親生的。
當晚我在爸爸床頭櫃翻到了遺囑副本。
白紙黑字,公證處鋼印。
市中心那套拆遷房,我從出生住到十八歲的家,全部產權,贈予外甥女周蔓。
我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想找到自己的名字,沒有。
門框上媽媽每年給我畫的身高線還在。
最後一道是十五歲,她踮腳夠上去笑著說"我閨女快長到媽媽夠不著了"。
大伯前年胃癌走的,臨終攥著我媽的手說蔓蔓就托付給你了。
從那以後我朝南帶飄窗的房間給了周蔓,我搬進朝北小屋,暖氣壞了兩年沒修,冬天穿兩雙襪子睡覺。
我讓了房間,讓了補習費,讓了爸爸托的工作關係。
我以為夠了,沒想到連家都讓出去了,還沒人通知我一聲。
我問媽媽,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講道理:"你有本事有男朋友,以後什麼都會有。蔓蔓什麼都沒有了,這房子給她,她下半輩子才有著落。"
第二天我男朋友陳也來家裏,拎著真絲四件套徑直進了周蔓房間。
"蔓蔓,你睡眠淺,真絲的親膚。"給我的是超市買二送一的黑芝麻糊。
我吃甜的反酸,跟他說過三次。他記得她睡眠淺,記不住我喝不了甜的。
晚上我坐在朝北小屋,腳是冰的。
手機裏公司郵件還亮著,駐外項目,南蘇丹,三年,通訊受限,非緊急不得回國。
我把申請表簽了。
沒告訴任何人。
反正那份遺囑,也沒人告訴我。
......
簽完申請表那天深夜,我從床上坐起來了。
肚子在叫。
晚飯隻喝了半碗粥。
媽媽做了一桌菜,盤子全擺在周蔓那半邊。
排骨在她跟前,魚在她跟前,最後那勺湯也是端到她手邊的。
我夾了兩筷子白菜。碗底都沒蓋滿。
淩晨一點,胃擰成一團。
摸到廚房,冰箱裏有半碗剩飯,倒進鍋加了水開小火。
三分鐘不到媽媽臥室門開了。
"誰?大半夜在廚房幹嘛?"
"熱點粥。"
她裹著睡衣走過來皺眉看了一眼鍋。
"吃完飯沒幾個小時又餓?"
壓低聲音但語氣很衝,"關了。動靜大,蔓蔓淺眠。"
"我開的最小火......"
她直接伸手把灶擰滅了。
"明天早上再吃。忍一忍怎麼了。"
鍋裏的飯剛冒泡,米粒還是硬的。
她轉身回了臥室。門帶上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著那鍋夾生飯。
過了幾秒又把火擰開了。很小很小的火。
滾了兩分鐘關了。盛在碗裏蹲在廚房角落吃的。
米粒硬芯,磕牙。
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櫃子,灶台擦幹淨。什麼痕跡都沒留。
像我從沒餓過。
回小屋躺下。胃裏有了東西,但那種空還在。
第二天去銀行幫媽媽轉賬。
櫃台單子上寫著收款人周蔓,兩萬。
我讓櫃員拉了年度流水。
每月25號固定轉兩千給周蔓。
中間還有一萬五、八千的。一年,九萬七。
我那張卡裏從沒有過爸媽的轉入。
回家把回單遞給媽媽,她塞進抽屜。
"蔓蔓那榻榻米師傅明天來,你幫忙盯一下。"
"好。"我頓了一下,"媽,我那屋暖氣徹底不出熱了。"
她擦桌子的手沒停。"又凍不死人。等蔓蔓那邊弄完再說。"
周蔓從房間出來聽到了尾巴。
"姐你屋暖氣壞了?那你晚上來我房間睡吧,我那邊暖和。"
她說得很認真,眼睛亮亮的看著我。
媽媽立刻擺手:"別折騰了,瀾瀾皮實扛得住。你那床也不夠兩個人睡的。"
周蔓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我,有點不安地"哦"了一聲,沒再說。
她想幫我。但媽媽一句話就把那扇門關上了。
下午陳也來了。進門拎著車厘子洗了一盤端進周蔓房間。
"蔓蔓,你不是說嘴裏沒味?吃這個。"
上周我跟他說嗓子疼想喝梨湯。他"嗯"了一聲,到今天沒下文。
他出來看見我在沙發上,愣了下。"你在呢?"
"今天周末。"
"哦。"坐我旁邊拿起遙控器。
我想靠過去把頭擱在他肩上。
可他整個人歪向另一邊,臉朝走廊那頭。
我收回了手。
洗完碗路過客廳,周蔓喊住了我。
"姐!給你留了車厘子,在茶幾上。"
果盤裏撥出來小小一堆,用保鮮膜蓋著。
她記得給我留。
端回了小屋。門關上。
折疊床塌了的那塊硌著腰。被子蓋到下巴腳還是冷的。
車厘子放在桌角沒動。
我忽然覺得很累,比連續加三天班還要累。
南蘇丹的確認郵件彈了出來。
報到日期:下個月5號。
還剩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