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風來得比天氣預報更快。
下午四點,天黑得像晚上八點。
風把院子裏的塑料桶卷起來,砸在雞舍鐵皮頂上,哐哐響。
我爸去加固養殖棚。
我媽站在堂屋正中間,擺了一個香案。
香案上供著大師的照片。
照片裏的男人穿唐裝,手裏盤著佛珠,笑得很慈悲。
如果不是上一世我看過他的直播後台,我差點也信了。
他的賬號叫"玄一濟世"。
直播間賣開光符、辟穀丸、轉運水。
一個月流水幾十萬。
我媽是榜一。
打賞記錄長得像流水賬。
99、199、999、999。
她平時買菜為了兩毛錢能跟人吵半小時。
給大師刷火箭,眼都不眨。
傍晚,村裏停電了。
手機信號也斷了。
屋裏隻剩蠟燭。
外麵暴雨砸在瓦片上,聲音像一群人拿石頭砸門。
我媽反而興奮起來。
"看見沒?水煞來了。"
她讓我們跪在香案前。
我爸跪了。
我弟也跪了。
我沒跪,我媽盯著我。
"跪下。"
我說:"我低血糖,跪久了暈。"
她冷笑。
"你就是業障重。"
我弟小聲說:"姐,你就跪一下吧,別惹媽。"
我看了他一眼。
上一世,他也是這句話。
每一次。
"姐,你忍一下。"
"姐,媽也是為你好。"
"姐,你別讓家裏更亂了。"
然後他吃了我媽偷偷塞給他的辟穀丸。
他沒餓死,我死了。
我媽忽然舉起一碗黃褐色的水。
"這是大師遠程加持過的符水。"
"喝了,七天不吃也不會傷身。"
我爸接過來,皺著眉喝了。
我弟也喝了。
輪到我。
我接過碗,聞了一下。
香灰味,泥腥味。
還有一股淡淡的瀉藥味。
上一世我喝了。
當晚開始腹瀉。
我媽說那是排業障。
第三天,我胃出血。
她說是身體把前世罪孽吐出來。
我看著碗,然後手一抖。
哐當。
碗摔在地上。
黃水濺了一地。
我媽的臉瞬間變了。
"你幹什麼!"
我捂著胸口,聲音發虛。
"手軟。"
"餓的。"
我媽氣得嘴唇發抖。
可就在這時——
院子外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像什麼東西塌了。
我爸猛地站起來。
"雞棚!"
他衝到門口,卻發現院門被鐵鏈鎖死。
鑰匙在我媽脖子上的紅布袋裏。
"快開門!"
我爸急得吼。
我媽卻死死捂住紅布袋。
"不能開!大師說了,絕食期間不能出門!一開門,水煞就進來了!"
"水煞你媽!棚要塌了!"
我爸第一次罵了她。
我媽被罵愣了。
下一秒,她眼淚出來了。
"你們都不信我。"
"行,開吧。開了門,出了事別怪我。"
她打開門。
我爸衝出去。
雨太大,院子裏水已經沒過腳踝。
十分鐘後,他拖著一隻被砸死的鴨子回來。
鐵皮棚一角塌了,死了十幾隻鴨。
我媽看著那幾隻死鴨,忽然跪在地上。
"顯靈了......"
我爸愣住。
她抬起頭,滿臉淚水。
"大師說得沒錯,殺業開始反噬了。"
"幸好我提前鎖了廚房,封了口腹之欲。不然塌的就不是鴨棚,是咱家屋頂!"
我爸張了張嘴。
竟然沒反駁。
我弟臉都白了。
"媽......那我們是不是更不能吃了?"
我媽哭著點頭。
"對。"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誠心。"
我站在門邊,看著那幾隻死鴨。
明明是她鎖門耽誤了搶修。
可現在棚塌了,反而成了她的神跡。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裏麵藏著那把備用鑰匙。
今晚,我要出去。
不是逃。
是換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