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到了自己的成績。
六百四十三。
我們省理科一本線50。
超一本線142分。
穩上末流985。
不是頂尖,但夠了。
我關上手機,靠在椅背上,心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下來。
三年了。
高一班級中遊、高二拚了命追、高三每天睡不到五小時。
六百四十三,夠了。
我爹在客廳裏坐著,沒什麼表情。
他是個悶性子,鎮上開修車行的,手上全是機油味,一年到頭說不了幾句整話。
他看了我一眼。
"夠上哪?"
"東南大學、東北大學、大連理工或者湖南大學,中9末9,穩的。"
他哦了一聲。
沒誇我。
也沒罵我。
就是哦了一聲。
我媽在廚房裏切菜。
"能上985就不錯了,你大姨知道了肯定高興。"
我大姨。
許文英。
全家族裏混得最好的人。
她老公在市裏開裝修公司,她自己是某個家政平台的區域經理。
年收入多少沒人知道,但她開的是某個中高檔型號的奧迪,住的是市裏的電梯洋房。
在我們這種鎮上,她就是天花板。
過年吃飯,主座永遠是她。
她說話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
她的口頭禪是:"我這個人別的沒有,認知比你們高一點。"
當天下午兩點。
她的奧迪停在了我家門口。
沒打招呼,直接來。
進門脫鞋的時候臉上掛著笑,但那笑裏麵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
像一個成功人士來視察貧困戶。
"小葉,6 43?我看到你媽發朋友圈了。"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裏的手機殼是個大牌logo。
"不錯,但是——"
她頓了一下。
我心裏咯噔一聲。
這個"但是",上一世也出現在完全相同的時間和位置。
"但是,末流985,現在不值錢了。"
她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2024年985畢業生就業白皮書:末位985就業率跌破70%》。
"你看看,東南、湖大這種,出來找工作跟一本沒區別,用人單位隻認清北複交浙,其他985就是個好聽的名頭。"
我爹皺了皺眉。
"那她這個分還能去哪?"
大姨一擺手。
"與其去個末流985混四年出來找不到工作,不如務實一點。"
她掏出一張宣傳冊,放在茶幾上。
封麵上是一棟看起來很新的教學樓,旁邊寫著XX職業技術學院。
"這個學校專門培養高級家政服務人才,畢業直接進高端家政公司,月薪八千到一萬二。"
"而且——"
她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了不得的內部消息。
"學校跟我們平台有合作,我直接打了招呼,小葉進去之後,實習崗位我來安排。"
我盯著那張宣傳冊。
上一世,也是這張宣傳冊。
同樣的話,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語氣。
我被送進了那所野雞學校。
後來我上網曝光大姨,被群嘲說"沒有主見""活該""受著吧"。
中老年群體更是一邊倒地共情大姨。
"人家給你找鐵飯碗你還不知足?"
"讀什麼985?讀出來不也打工?"
"你大姨是過來人,認知比你高。"
我被網暴,被霸淩,最後從學校的天台跳了下去。
搶救無效。
大姨在鏡頭前抹著眼淚——
"是我不好!本想讓她脫下長衫,沒想到她一身傲骨,結果釀成了大禍。"
多好聽,一身傲骨。
她用四個字,把一條人命變成了一個文青式的悲劇注腳。
這一世,我看著那張宣傳冊,沒說話。
大姨笑著看我。
"小葉,大姨不會害你,大姨的認知擺在那,你爸媽打一輩子工都接觸不到我這個層次的資源。"
我媽已經開始點頭了。
我爹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認。
在這個家裏,大姨說的話比天氣預報還準。
我把宣傳冊翻開。
看了兩秒,合上。
"大姨,我知道了。"
"我先去填誌願。"
然後我回了房間,關上門。
打開電腦,登錄誌願填報係統。
我沒填東南大學。
也沒填湖南大學。
更沒填那個野雞職校。
我填的是浙江大學。
提前批+強基計劃。
六百四十三的裸分不夠浙大的普通批。
但我高二拿過全國數學競賽省一等獎。
強基計劃初審已經過了,校測在下周。
如果校測過了的話,浙大穩的。
上一世,我根本沒來得及參加校測。
因為在那之前,我的手就被打斷了。
這一世,我把所有平行誌願的位置都填上了浙大的不同專業。
然後用完了所有的修改次數。
五次。
全部用光。
誌願鎖死。
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