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是一開始就沉默的。
十一歲以前,我其實很愛笑。
放學衝進家門,書包往沙發上一甩,扯著嗓子喊:
"媽!今天體育課我跑了第一!"
那時候她還沒有開賬號,家裏也沒有那些無處不在的手機支架。
姐姐彈鋼琴,我在旁邊踢毽子,媽媽在廚房喊吃飯,日子雖然偏心,但至少還像個家。
一切是從姐姐六年級拿了市級鋼琴比賽金獎那天開始變的。
媽媽發了一條朋友圈,配了九張姐姐比賽的照片。
文案寫得很長,講她怎麼陪練、怎麼堅持、怎麼平衡工作和教育。
那條朋友圈被一個做自媒體的朋友轉到了育兒群裏。
一夜之間,三千多個讚,幾百條評論。
有人私信她:
"姐姐,你應該開個賬號,分享你的育兒經驗。"
於是第一個賬號誕生了。
"陪你慢慢長大"。
全是姐姐。彈琴、獲獎、親子烘焙、周末露營。
漲粉很快。
三個月,十萬。
半年,五十萬。
廣告商找上門的時候,媽媽辭掉了原來的工作。
她說:"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業。"
可一個賬號的內容很快就不夠了。
姐姐的生活太完美,太順遂。
完美的東西沒有戲劇性,漲粉到一百萬就到了瓶頸。
有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她房間,門虛掩著。
她坐在電腦前跟一個人視頻通話,對方好像是什麼運營。
"你現在缺的是衝突感,光拍優秀的大女兒,觀眾會審美疲勞,你需要一個對照組。"
"最好是反麵案例。你自己的孩子就更有說服力了。觀眾最吃那種真實感。"
我站在走廊裏,腳底冰涼。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對照組意味著什麼。
三天後,她注冊了第二個賬號。
"一個失敗媽媽的反思錄"。
第一條視頻拍的是我房間的書桌。
作業本攤著沒收,鉛筆盒開著蓋,旁邊放著一包吃了一半的辣條。
配文:【這是我小女兒的書桌。說實話,看到這一幕我很崩潰。】
其實那天是她讓我去超市買醬油,我剛寫到一半就跑下去了。
回來的時候,視頻已經發了。
三天,二十萬讚。
比姐姐那個賬號最火的視頻還多五萬。
她嘗到了甜頭。
......
從那以後,我的一切都變成了素材。
她開始刻意製造反麵教材。
周末姐姐去上鋼琴課,她不給我安排任何事,然後在我看電視的時候,拍下我盯著屏幕的側臉。
配文:【當你放任孩子,她就會選擇最輕鬆的那條路。】
姐姐生日那天全家出去吃了日料。
沒有叫我。
我餓了自己煮泡麵,她正好"路過"廚房,拍下我端著泡麵碗回房間的背影。
配文:【當孩子開始拒絕和家人一起吃飯,你就該反思了。】
可那天明明是她們沒叫我。
我的辯解從來沒有出口的機會。
因為視頻裏隻有她精心截取的幾秒鐘。
而那幾秒鐘,足以讓五百萬人相信我是一個冷漠的、叛逆的、讓母親傷透了心的壞孩子。
十三歲那年,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衝進她房間,聲音都在發抖:
"你能不能別再拍我了?同學都認出來了!"
她正在電腦前回複廣告商的郵件,頭都沒抬。
"又沒露你的臉,你至於嗎?"
"校服上的小太陽全校都認識!"
她終於轉過來,看著我。
不是愧疚,不是心虛,是一種我永遠忘不了的、冷冰冰的表情。
"那你就別在袖子上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說完,轉回去繼續打字。
屏幕上是下個月的內容排期表。
第三周的選題欄裏寫著:【小女兒的社交退縮問題——家長該如何引導?】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那行字,渾身的血一點一點涼下去。
她不是在記錄我的問題。
她是在製造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