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有兩個社交平台,都是是公開的。
一個賬號裏麵全是姐姐的照片,彈鋼琴、拿獎狀、親子烘焙、周末露營。
配文永遠是:
"用愛和耐心,陪她慢慢長大"
一百二十萬粉絲,點讚從不低於十萬。
另一個賬號裏麵是她抓拍我的睡姿、我不小心摔碎的碗、我和她掐頭去尾的吵架記錄。
配文是在:"千萬別這樣教孩子!一個失敗媽媽的反思"
五百萬粉絲,點讚從不低於三十萬。
盡管她把偷拍我的畫麵打了碼。
可校服袖口那個被我用圓珠筆畫的小太陽,全校都認識。
我找她理論時,她把手機一鎖。
"又沒指名道姓,你至於嗎?"
"再說了,你要是爭氣一點,我還需要拿你當反麵教材?"
她最火的一條視頻,播放量兩千三百萬。
標題是:《我是怎麼毀掉一個孩子的——一個媽媽的懺悔》
視頻裏她對著鏡頭哭,彈幕全在心疼她。
"你是一個好媽媽,不是你的錯。"
"孩子會理解你的。"
我冷笑一聲,點開了直播連線。
今天,我坐在她的直播間對麵。
一百二十萬人在線。
媽,你不是要懺悔嗎?
這次,我幫你懺悔個徹底的。
......
"沈妙,你媽是不是'失敗媽媽反思錄'那個博主啊?"
同桌小雅把手機懟到我麵前的時候,我正在改錯題。
屏幕上是我媽最新一條視頻的封麵。
她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懷裏抱著一隻我小時候的舊玩偶,眼眶微紅,嘴角帶著一絲克製的苦笑。
標題:《女兒摔門離家,一個媽媽的深夜獨白》
點讚,八十七萬。
"就是你吧?"小雅興奮得聲音都尖了,引得前排幾個同學都回了頭。
"我刷到她以前的視頻,裏麵有個女孩校服袖口畫了個小太陽,跟你的一模一樣!"
教室裏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的手指僵在筆杆上,後背一層冷汗瞬間洇透了校服。
我一直以為我藏得很好。
我用劉海遮住大半張臉,走路低著頭,從不參加班級活動,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拚命把自己縮在角落裏。
可全毀在這一句話上。
"......不是。"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小雅還要再說什麼,前排的體委嗤笑了一聲。
"拉倒吧,除了她還能有誰?視頻裏那女的陰沉沉的樣兒,跟她平時一模一樣。"
教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下午的班會課,班主任把我叫到了走廊。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那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沈妙啊,老師看了你媽媽的視頻......你媽媽也不容易,為了教育你操碎了心。你這脾氣是得改改,別總跟家長對著幹。"
"我沒有。"
"行了,老師理解你青春期叛逆。"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我。
"下周的市級物理競賽,你就別去了,讓周浩去。你最近狀態不好,在家多陪陪你媽,反思反思。"
我攥緊了校服的下擺。
那個競賽名額,是我熬了半個月的夜,做完三本題冊才考回來的第一名。
就因為一個視頻。
就因為五百萬粉絲的賬號裏,上千條視頻都在告訴全世界。
我是一個失敗的、叛逆的、心理有問題的孩子。
沒有老師敢把學校的榮譽,交給一個定時炸彈。
......
晚上回到家,我沒有開燈。
黑暗裏手機屏幕亮著,我靠著牆,一條一條翻她的視頻。
我想知道,她到底把我編排成了什麼樣。
最早的一條,我十一歲。
畫麵裏我端著一張數學卷子站在玄關,臉上還帶著笑。
但視頻是從我放下卷子、轉身回房間那一刻開始的。
配文:【當孩子對自己的成績毫不在意,甚至連分享欲都沒有——你就該警惕了。】
我記得那天。
我舉著卷子喊媽媽,考了九十二,進步了二十分。
她說:"你姐上次一百零三。"
所以我放下了卷子。
可視頻裏沒有前半段。
沒有我的笑,沒有她的那句話。
隻有我沉默的背影。
四十七萬人點了讚。
評論說:【這孩子看著就喪,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後腦勺抵著牆,閉上眼。
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她從來不需要編造謊言。
她隻需要剪掉真相的前半段。
剩下的,觀眾會自己腦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