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十二歲到二十二歲,這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完美的標本。
表麵上,我是無可挑剔的A-02。
冷漠,孤僻,極度獨立,抗拒任何形式的肢體接觸,在所有心理健康量表上,精準地踩中“高回避、低焦慮”的每一個得分點。
每一次他們要求我做測評,我都乖巧地填完。
十四歲那年,我就已經把市麵上所有的依戀量表背得滾瓜爛熟。
我知道第7題選“非常不同意”會讓我的回避指數上漲0.5。
我知道第15題選“從不”會讓他們在下一篇論文裏多出一整段的精彩分析。
他們以為他們在上帝視角研究我。
但我是被逼出來的怪物。
怪物最擅長的,就是蟄伏與凝視。
我觀察媽媽什麼時候會因為數據不理想而煩躁,觀察爸爸在課題申報前會如何刻意製造我的壓力源,
甚至觀察哥哥是如何在父母的過度保護和讚美中,逐漸變成一個無法承受任何挫折的巨嬰。
我把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學術掩飾下的虛偽,全都在心裏建了檔。
......
十八歲那年,高考填報誌願。
我以全市第六的成績,報考了鄰省一所頂尖985高校的心理學係。
通知書寄到家那天,媽媽看了一眼專業,眉頭皺了起來。
“你報心理學幹什麼?”
我麵無表情地回答:“好就業。”
爸爸在旁邊冷冷地推了推眼鏡。
“既然你成年了,我們有言在先。為了保證縱向實驗最後階段的變量純潔性,我們不會提供你大學期間的學費和生活費。你要自己解決。”
我點點頭:“好。”
我當然不需要他們的錢。
從初三開始,我就在網上接代寫、做翻譯、給人當奧數陪練。四年下來卡裏的錢,足夠我讀完大學。
大學四年,我一次家都沒回過。
逢年過節,哥哥在朋友圈曬全家去冰島看極光,去三亞潛水。
我坐在空蕩蕩的圖書館裏,把發展心理學、變態心理學、研究倫理審查規範、實驗法,一頁一頁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二十二歲,我以專業第一的成績保送本校直博。
我的導師,是國內“研究倫理與被試權益保護”領域的絕對權威。
同年,爸媽迎來了他們學術生涯的最高峰。
他們終於要把我這塊榨幹了血肉的骨頭,擺到全世界學者的麵前,換取他們的最高榮譽了。
......
會場設在市中心規格最高的國際會議中心。
台上,燈光璀璨。
爸爸西裝革履,媽媽妝容精致。
大屏幕上,PPT正翻到核心案例展示頁。
“各位同仁,”爸爸的聲音透過高級音響傳遍全場,帶著壓抑不住的自豪,“A-02個體在長達二十年的追蹤中,展現出了教科書級別的回避型特征。”
屏幕上放出了我的幾段視頻截圖。
五歲時對著鏡頭的假笑,九歲雷雨夜木然的臉。
“這充分證明了,早期撫養者的回應剝奪,能絕對性地塑造個體的社會功能缺陷。”
台下掌聲雷動。
到了互動提問環節。
前排一位外國學者舉手:
“陸教授,這個案例非常震撼。但我很好奇,既然長達二十年,您是如何確保被試不會產生反叛的?”
爸爸握著話筒,笑容從容不迫。
“很好的問題。首先,我們作為監護人,保障了她絕對的物質生存需求。其次,回避型個體的典型特征就是缺乏對外界的探索欲和共情力,她根本不具備反思這段關係的能力。”
“簡單來說,”媽媽微笑著補充,“她是一個完美的、被動的承受者。”
話音剛落。
我從第三排站了起來。
台上的爸爸看清我的臉時,手裏翻頁的激光筆猛地晃了一下,紅點瘋狂地打在天花板上。
媽媽臉上的微笑也瞬間僵住。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我抬起頭,直視著台上那對夫妻,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旁邊已經的會務組人員,指了指控台。
大屏幕瞬間切換。
隻有一行加粗的黑體大字:
《當實驗對象成為比你更好的心理學家》
台下倒吸冷氣的聲音響成一片。
我拿起麥克風,看著台上還沒反應過來的那對夫妻,輕聲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