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學校舉辦秋季運動會。
我報了八百米,跑了年級第二。
班主任把一張金燦燦的獎狀塞進我手裏,摸了摸我的頭。
“知返真厲害!快去教導處打個電話,讓爸爸媽媽來接你,順便把獎狀拿給他們看。”
我站在教導處的座機前,攥著話筒,手心全是冷汗。
猶豫了很久,我撥通了媽媽的號碼。
嘟了七八聲,接通了。
“什麼事?”她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
“媽媽,我跑步得了第二名,老師讓你......”
“嗯,知道了。”
嘟——
電話掛斷了。
我聽著聽筒裏的盲音,把獎狀卷成一個細細的紙筒,塞進校服口袋裏。
回到家,客廳裏回蕩著斷斷續續的鋼琴聲。
哥哥坐在琴凳上,彈得磕磕巴巴,錯漏百出。
媽媽卻坐在旁邊,每彈完一小節就用力鼓掌。
“安深太棒了!這個和弦上次你還不熟呢,今天居然彈出來了,進步真大!”
爸爸舉著高清攝像機,滿臉慈愛。
第二天早上,獎狀不見了。
它被爸爸打孔,收進了一個灰色的文件夾裏。
文件夾的標簽是:【A-02,七歲,社會競爭性活動偶發表現記錄】。
從那以後,我把所有獎狀都撕得粉碎。
......
九歲那年的夏天,市裏遭遇了罕見的強雷暴天氣。
主臥那邊傳來了動靜。
哥哥被雷聲嚇醒,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聽見爸媽連鞋都沒穿就衝了過去。
“安深不怕!爸爸媽媽在!不怕不怕啊!”
黑暗中,他們點起蠟燭,把哥哥緊緊護在中間,輕聲細語地唱著搖籃曲安撫他。
而我,一個人縮在走廊盡頭的次臥裏。
九歲的孩子,怕黑,怕打雷。
雷聲震得窗玻璃都在抖,我捂著耳朵,把自己縮成極其可笑的一團,躲在被子裏發抖。
十分鐘後,我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束刺眼的手電筒強光打在我的床上。
我以為他們終於想起了我。
我下意識地鬆開捂著耳朵的手,從被子裏探出頭,眼睛裏帶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希冀。
但走到床前的,隻有爸爸。
他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手,舉著一台裝了備用電池的便攜式DV機。
鏡頭正對著我驚恐的臉。
“強聲光刺激下的恐懼反應測試。”
爸爸對著DV機的收音孔冷冷地說,“A-02呈現出典型的退縮姿態。記錄一下,在極端恐懼環境下,她依然沒有主動呼救。”
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的希冀在這一瞬間,被那束光徹底燒成了灰。
雷聲還在轟鳴。
我放下擋著光的手,鬆開緊咬的下唇,麵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我不發抖了。
我在那一刻,在這個九歲的雷雨夜,殺死了心裏最後一點屬於人的軟弱。
......
十二歲那年,爸爸匆匆出門去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書房的門沒關嚴,他的筆記本電腦還亮著。
我走進去,屏幕上顯示著一篇即將定稿的論文。
標題刺目得像一把刀:
《回避型依戀個體的情感鈍化與社會退縮機製——基於一項為期十二年的縱向控製實驗》
我握著鼠標,往下滑。
我看到了自己。
【被試A-02,女,12歲。在長達十二年的持續情感剝奪與低回應環境中,已穩固形成回避型依戀人格。】
【數據表明,其情感表達抑製率高達94%,麵臨壓力情境時,尋求外部支持的意願趨近於零。】
文章配了密密麻麻的圖表,我幾歲停止了本能哭泣,幾歲學會了假笑,幾歲開始對疼痛不做出反應。
我的每一次絕望,都是他們晉升的階梯。
滑到最後一頁,我看到了一行紅字。
【注:本研究已獲校級倫理委員會特別批準。實驗對象的監護人即為研究者本人,已於被試收養當日代為簽署《知情同意書》。】
知情同意書。
我三個月大的時候,連脖子都挺不直,他們替我同意了這場長達二十年的淩遲。
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分鐘。
最後關掉文檔,悄無聲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攝像頭的紅點依然在閃爍。
你們喜歡看“回避型”的數據是嗎?
好。
從今天起,我給你們最完美的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