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姐，周六你來不來？媽說在藍海訂了你喜歡的魚頭。"

我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試婆婆前天送我的旗袍，湖藍色的，滾邊是手工縫的。

"瑤瑤，我不太確定，柏嶼說周六有安排。"

"什麼安排啊？一年就這麼一天。媽專門為咱倆訂的，你不來她會不高興的。"

咱倆。

她說的是咱倆，但蛋糕上隻會有她的名字。

"我問問柏嶼，回頭跟你說。"

掛了電話，我把旗袍掛回衣櫃。

婆婆從門口經過，停下腳步看了看。

"這個顏色你穿好看，周六穿這件。"

"媽，周六我可能得回娘家。"

婆婆走進來，把衣架上的旗袍理了理。

"柏嶼跟我說了，周六是你生日。"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一下。

"我已經訂好了餐廳，就在我們家樓下那間日料。你不是說過想吃鰻魚飯嗎？"

我沒說過。

我隻是有一次路過那家店，多看了兩眼門口的菜單。

"媽，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那個？"

"我看見了啊。"

她說得很輕，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看見了，就記住了。

不需要我說出口，不需要我提醒，不需要我爭取。

"那娘家那邊——"

"柏嶼去打電話。你生日你最大，你不用操心別的。"

晚上，程柏嶼真的打了電話。

我坐在客廳假裝看電視，豎著耳朵聽他在陽台上說話。

"媽，周六是妍妍生日，我們這邊有安排，去不了了。"

那頭的聲音隔著玻璃門也能聽到。

"什麼安排？瑤瑤生日你們都不來？妍兒的生日又不是什麼大事，隨便吃頓飯就行了，非得單獨過？"

"妍妍的生日不是大事？"

"你知道我意思，她都結婚了，年年過什麼生日。瑤瑤不一樣，她還小。"

"媽，她倆同一天生的。"

"那也是瑤瑤先過，你姐每年都讓著她的。"

程柏嶼沉默了大概五秒。

"媽，妍妍不是你女兒的附屬品。周六我們自己過，藍海那邊，您跟瑤瑤開心就行。"

他掛了電話走進來，表情淡淡的。

"搞定了。"

"我媽肯定生氣了。"

"生氣是她的事。"

"可她會怪我——"

"讓她怪我。"

他坐到我旁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你過了二十五年讓著別人的生日，今年該輪到你了。"

周六早上，我妹發來一條微信。

"姐，媽說你們不來了？她從昨天開始就不高興，今天早上都沒跟爸說話。"

下麵附了一張我媽坐在餐桌前生悶氣的照片。

很熟悉的構圖，從小到大，每次我不順從，這個畫麵就會出現。

不是打，不是罵，就是沉默，用那種彌漫整個房間的低氣壓告訴你——你讓媽傷心了。

以前每次看到這種照片，我會立刻打電話回去哄她。

這次我把微信關了。

下午，程柏嶼帶我去了那家日料店。

婆婆已經坐在裏麵了，麵前擺著一個小蛋糕。

不是雙層的翻糖蛋糕，就是一個巴掌大的草莓慕斯。

上麵插著一根蠟燭，奶油裱了一行字。

"許妍，生日快樂。"

許妍。

我的名字。

不是"妍兒和瑤瑤"，不是"姐妹倆"。

就是許妍。

單獨的，完整的，屬於我一個人的。

"愣著幹嘛，吹蠟燭啊。"程柏嶼把蛋糕推到我麵前。

婆婆舉著手機："來，媽給你拍一張。"

我閉上眼睛，許了一個願。

吹滅蠟燭的時候，手機響了。

家族群。

我媽發了九宮格照片。

藍海包廂裏，我妹坐在主位，麵前是一個三層蛋糕，上麵寫著"瑤瑤23歲，永遠可愛"。

全家人圍坐在兩旁，舉著杯子笑得燦爛。

文案寫著："瑤瑤生日快樂！全家人的小公主，永遠被愛！"

底下一串祝福。

沒有人提到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一個人都沒有。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程柏嶼看了我一眼。

"不看了？"

"嗯，吃飯。"

他給我夾了一塊鰻魚。

"我跟我媽商量了件事，本來想再晚點跟你說的。"

"什麼事？"

"年後公司那邊有個海外項目，在新西蘭。常駐至少兩年，可能更久。"

"你要出差？"

"不是出差。是調崗。"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我媽也想去。她之前膝蓋不好，那邊氣候適合養老。"

"那我——"

"一起。你的CPA資格在那邊認證後可以做審計顧問。我之前幫你查過了，奧克蘭有家事務所在招華人注冊會計師。"

我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爸媽。但妍妍，你在這裏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你自己清楚。"

婆婆在旁邊安靜地吃著茶碗蒸，像是早就知道這段對話會發生。

"媽也同意？"我看向婆婆。

婆婆放下勺子。

"妍妍，我不是要拆散你和你娘家。但你在這兒過得不開心，媽看得出來。"

她頓了頓。

"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店裏的暖光照在蛋糕的草莓上，亮晶晶的。

我低頭看著那行奶油字。

許妍，生日快樂。

這是二十六年來，第一個隻屬於我的蛋糕。

第一次有人說，我值得。

"我考慮一下。"

程柏嶼點頭。

"不急，年前給我答複就行。"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車窗上。

手機又亮了。

我妹的消息："姐，你連個生日快樂都不跟我說嗎？媽今天一直說你不孝順，我替你說了好多好話。"

我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想笑。

她替我說好話。

在我自己的生日宴上缺席這件事，需要她替我向我媽解釋。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一句："生日快樂。"

她秒回了一個抱抱的表情。

"姐，你也生日快樂呀！對了，我今天許願了，你猜我許的什麼？"

"什麼？"

"我許的願是你和姐夫永遠幸福。我是不是特別好？"

我關掉手機。

程柏嶼從後視鏡裏看著我。

"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我在想新西蘭。"

"想什麼？"

"想我去了以後，彈吉他會不會吵到鄰居。"

他笑了一下，很短，轉瞬即逝。

"那邊隔音好，隨便你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