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妍妍，你小時候有沒有特別想要、但一直沒得到的東西？"

婆婆在超市推著購物車，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我愣了一下，手裏拿著一袋牛奶，不知道該放進去還是放回去。

"一把吉他，"我說，"初二那年想學，我媽說浪費錢。"

"後來瑤瑤說想學鋼琴，家裏就買了一台。"

婆婆把牛奶從我手裏拿過去，放進購物車，沒有追問。

路過樂器區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櫥窗裏掛著的木吉他，轉頭對程柏嶼說了句什麼。

程柏嶼皺了皺眉，但沒反駁。

回到程家，我把行李慢慢往衣櫃裏收。

婆婆特意騰出了整麵牆的櫃子給我，裏麵放了樟木塊防蟲，還鋪了新的襯布。

我打開箱子，翻出壓在最底下的一本舊相冊。

從小到大的照片，合影很少。

大部分是我一個人站在角落裏，笑得很用力。

程柏嶼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這誰拍的？構圖這麼差。"

"我媽拍的。她給瑤瑤拍的那些都很好看。"

他伸手把相冊合上，放回箱子裏。

"以後我給你拍。"

第三天，回娘家拿東西。

程柏嶼開車，婆婆坐副駕，我坐後排。

到了樓下，我媽已經站在單元門口了。

但她不是在等我。

她旁邊站著我妹許瑤，手裏拎著一袋水果，笑盈盈地衝車裏揮手。

"姐夫！"

程柏嶼下車，禮貌地點了下頭。

"柏嶼，快上來坐，媽燉了排骨。"

我媽拉著程柏嶼的胳膊往裏走，眼睛掃了我一下，像確認貨物到齊了。

進了門，客廳沙發上坐著我爸。

茶幾上擺著一套打印出來的樓盤資料，戶型圖用紅筆圈了兩個。

我還沒坐下，我爸就開口了。

"柏嶼啊，昨天電話裏沒說清楚，今天當麵跟你聊聊。"

"爸，"我打斷他，"我們今天是來搬東西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生氣，是那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微妙失望。

"搬東西不急，先坐下聊。"

我妹端著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程柏嶼手邊。

"姐夫，吃點水果。這個車厘子特別甜，我專門挑的。"

婆婆坐在旁邊，不動聲色地把水果盤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謝謝，我血糖高，不吃甜的。柏嶼也少吃，跟我一樣。"

我妹的手懸在半空，尷尬地縮了回去。

我爸清了清嗓子，把樓盤資料推到程柏嶼麵前。

"柏嶼，你也看到了，瑤瑤今年剛考上編製，工資不高，自己攢首付太慢了。我跟你媽的意思是，你們先幫忙墊一下，又不是不還。"

程柏嶼沒翻那份資料。

"爸，這事您跟妍妍商量過嗎？"

"她一個女孩子家，哪懂這些。"

"她是注冊會計師。"

客廳安靜了一瞬。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柏嶼，瑤瑤是妍妍親妹妹，一家人幫一把怎麼了？"

"媽，我知道。但我們的存款是兩個人的共同財產，我沒辦法一個人做決定。"

他轉頭看我。

"妍妍，你的意見呢？"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

我爸端著茶杯，我媽倚在廚房門框上，我妹坐在對麵，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那個眼神裏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期待。

就像從小到大的每一次一樣——她想要什麼，我就該給。

"我不同意。"

我妹的笑凝住了。

我媽放下手裏的抹布，聲音提高了半度。

"妍兒，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同意。我和柏嶼的房貸每個月一萬二，我們自己還在還。首付六十萬，我拿不出來。"

"你拿不出來？"我媽走到我麵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在用力，"你嫁的什麼人家我不清楚嗎？程家在CBD有寫字樓，你婆婆開的車比你爸一年工資都貴。你跟我說你拿不出來？"

"那是他們家的錢，不是我的。"

"嫁過去了不就是你的了？"

婆婆放下茶杯，聲音不急不慢。

"親家母，我們家的財務柏嶼自己做主，我不插手。但有一點我想說清楚——妍妍嫁到我家，是我兒媳，不是提款機。"

空氣凝固了大概三秒。

我爸把茶杯磕在桌上，聲音悶悶的。

"老許，人家不願意就算了。瑤瑤的事我們自己想辦法。"

我妹咬著下嘴唇，低頭盯著地麵，鼻翼微微發紅。

我媽瞪了我一眼，轉身回了廚房。

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叮當亂響，比平時大了三倍。

我進房間收東西，程柏嶼跟進來幫我搬箱子。

"你妹那個表情，練過的吧？"他壓低聲音。

"她從小就這樣。一哭全家出動。"

"你呢？"

"我不哭。"

他看了我一眼，沒接話，彎腰把箱子扛起來。

出門的時候，我妹追出來。

"姐，"她拉住我的袖子，眼圈紅紅的，"我不是非要你出錢，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那你別不理我好不好？你結婚了就不要我這個妹妹了嗎？"

我把袖子從她手裏抽出來。

"瑤瑤，我從來沒不要你。但你也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給。"

她愣在原地。

我走到車邊，婆婆已經坐在副駕等著了。

她搖下車窗，衝我妹笑了笑。

"瑤瑤，有空來家裏玩。"

語氣很客氣，客氣到了疏離的程度。

車開出小區，婆婆從包裏拿出一張卡遞給我。

"這是我給你的嫁妝，之前婚禮上人多沒來得及給。密碼是柏嶼生日。"

我沒接。

"媽，我不能要。"

"拿著。這是給你的，不是給你娘家的。你自己存好，誰都不用說。"

程柏嶼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

"拿著吧。我媽給的東西你要是不收，她能念叨半年。"

婆婆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我把卡接過來，攥在手心裏。

塑料卡片邊緣硌著掌紋，溫度從手心慢慢傳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