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字樓的貨梯永遠都在維修中。
我抱著那堆散發著惡臭的黑色塑料袋,走了一層樓梯才擠進客梯。
電梯裏的人紛紛捂住鼻子,用嫌惡的眼神打量我。
我把頭低下去,盯著電梯門上倒映的影子。
趙盈大二那年得了急性闌尾炎。
她家裏重男輕女,不肯打手術費過來。
是我用兼職攢下的五千塊錢墊了醫藥費,還在醫院守了她三天三夜。
她出院那天拉著我的手哭,說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上周我法考複習遇到瓶頸,想先找份實習過渡。
她拍著胸脯保證,她所在的公司剛好缺個法務助理,朝九晚五不加班。
我信了。
走出大廈一樓,冷風一吹,懷裏塑料袋的封口突然裂開了一條縫。
一塊沾著不明黃色汙漬的布料掉了出來,砸在我的皮鞋上。
我低頭一看,那根本不是什麼高定服裝。
而是一件穿過的、甚至還沒洗過的劣質情趣內衣。
布料旁邊,還夾雜著幾團用過的揉皺紙巾。
胃裏那股翻湧感終於壓抑不住,我扶著花壇邊緣幹嘔起來。
這就是霍競口中“金貴的高定盲盒”?
我強忍著惡心,從包裏翻出濕巾把手擦幹淨,拿起手機拍下了那件掉出來的東西。
剛拍完,霍競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紀安安你死哪去了?寄個快遞要半個小時?”
電話那頭的聲音極其暴躁。
“我警告你,那裏麵可是絲綢麵料的定製款。”
“你要是給弄臟了,不僅得賠錢,我還要告你損壞公司財物!”
我看著地上那件幾塊錢批發的破布。
“霍主管,我剛才不小心弄破了外包裝。”
我語氣平靜地對著電話說。
“您確定這裏麵是價值三千塊的絲綢定製款嗎?”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後霍競的音量陡然拔高。
“你敢私拆客戶退件?!”
“紀安安你是不是活膩了?馬上給我滾回來!”
“我要當著全公司的麵查驗,少一根線頭你今天都別想走!”
他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我把那件臟東西踢回袋子裏,重新封好口,抱著原路返回。
剛出電梯,就看到霍競和王曼凝站在前台。
趙盈也跟在他們身後,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王總,您看,我就說這新來的手腳不幹淨。”
霍競指著我懷裏的破損袋子,滿臉痛心疾首。
“客戶退回來的高定,她居然敢拆!”
我把袋子重重地放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麵上。
“霍主管,袋子是自己裂開的。”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還有,我也想請教一下。”
“貴公司的高定,就是這種沾著不明體液的二手情趣內衣嗎?”
前台正在摸魚的幾個行政妹子猛地抬起頭,眼神裏燃起了八卦的火苗。
霍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胡扯什麼!這明明是客戶寄回來的換貨件!”
他一把搶過袋子,試圖遮掩裂口。
“你自己笨手笨腳弄臟了客戶的高定,現在還敢往公司頭上潑臟水?”
王曼凝踩著高跟鞋走上前,冷著臉打斷了我們。
“行了,都別吵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袋子,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被強硬掩蓋。
“紀安安,不管袋子裏裝的是什麼,它是從你手裏破損的。”
“按照公司規定,損壞退換貨物品,照價賠償。”
王曼凝從前台抽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拍在桌上。
“這是損失確認書,三千塊。”
“念在你是初犯,簽了字,從你這三個月工資裏分期扣。”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標題寫著《員工過失賠償及自願放棄仲裁協議》。
除了三千塊的賠款,底下的條款裏還密密麻麻寫著保密責任。
甚至還有一條“員工自願承擔該批次貨物產生的所有連帶法律風險”。
這根本不是賠償書,這是一張頂罪狀。
“王總,這裏的監控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
我指了指頭頂的攝像頭。
“既然是賠償,我們先調監控,看看袋子離開霍主管工位前,是不是完好的。”
霍競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真是不巧。”
“這幾天的監控線路老化,正在維修,錄不上。”
他湊近我,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威脅。
“在我的地盤,我說監控壞了,它就是壞了。”
趙盈這時走上前來,一把拉住我的手。
“安安,你就別強了!”
她眼眶泛紅,看起來比我還著急。
“三千塊錢而已,就當買個教訓。”
“你把字簽了,這份工作還能保住,不然你要是背了處分,以後在行業裏怎麼混?”
我抽回手,冷冷地看著我這位“好閨蜜”。
“趙盈,你是不是覺得我沒長腦子?”
我拿起那份協議,指著最後那行小字。
“承擔所有連帶法律風險?”
“你們賣假冒偽劣甚至違禁品,現在想讓我一個剛入職半天的新人來背鍋?”
王曼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紀安安,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她給霍競使了個眼色。
“既然她不想幹了,那就把交接辦完。”
霍競心領神會,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往走廊深處拖。
“沒寄完的快遞,今天不處理幹淨,你休想出這個門!”
他猛地推開一扇門,將我用力甩了進去。
是一間堆滿雜物和紙箱的無窗小庫房。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外麵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紀安安,要麼簽字賠錢,要麼今晚就在這垃圾堆裏過夜,你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