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姐姐出生那天,爸爸剛拿到一項國家級課題的立項批文。
《早期情感回應模式對兒童社會化能力的長期追蹤研究》。
媽媽看著產房裏兩個繈褓,眼睛亮了。
"雙胞胎,同卵,天生的對照組。"
爸爸當即拍板。
"一個全方位高回應,另一個隻維持基礎生存照料,不給任何情感互動。"
於是,家裏多了兩份成長檔案。
高回應組有求必應,哭了立刻抱,笑了馬上誇,不管提出多離譜的要求,父母都無底線地滿足。
基礎組隻管活著。
給口飯吃,給口水喝,隻要沒餓死,哪怕哭到缺氧發紫也不給半個眼神。
學術圈紛紛誇:"這才叫真正的縱向研究,全球同步直播。"
可在二十年後的課題結項發布會上,當真正的追蹤結論被投到大屏時。
麵對著幾千萬在線觀看的同行和媒體。
媽媽,你為什麼渾身發抖,一個字都念不出來了?
......
爸媽的結項發布會,原本進行得很順利。
大屏上循環播放著高回應組的成長紀錄。
姐姐方晴從滿月起就被環繞在鏡頭和讚美裏,四歲芭蕾啟蒙,六歲雙語教學,每一幀都被剪輯得溫馨動人。
台下掌聲不斷。
爸媽並肩站在聚光燈中央,笑容克製又得體。
直到宣傳片最後一幀,畫麵突然定格。
屏幕閃了兩下,跳出一行白字。
【你們漏掉了另一個孩子。】
爸爸臉色驟變,側過頭壓低聲音衝助理吼。
"誰動了我的素材庫?把投屏斷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折疊桌前,端著一碗白粥。
粥已經涼透,表麵結了一層薄膜,我還是一口一口地往嘴裏送。
對。
我就是那個基礎組。
方晴從未離開過鏡頭,而我從未被允許進入畫麵。
屏幕切回直播信號時,方晴已經走上了台。
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致的米白色套裙,神態從容,聲線平穩。
和我記憶裏一模一樣。
我餓,她吃甜點。
我病,她跳芭蕾。
她好像天生就活在另一個世界。
她接過話筒,衝鏡頭微微頷首。
"技術故障,已經修複了。"
爸爸攥緊的拳頭鬆了鬆。
媽媽眼角還泛著緊張的紅,但語氣裏已經帶上了炫耀。
"方晴一直這樣,場麵越大越冷靜。"
她側頭對身旁的學者輕聲說。
"這就是我們高回應組二十年的成果。"
方晴沒有看他們。
她把手伸向控台工作人員。
"麻煩再放一段。"
我的勺子停了。
大屏重新亮起。
畫麵跳到了二十四年前的產房監控。
兩個嬰兒並排躺著。
左邊那個裹得整整齊齊,小臉幹淨,呼吸平穩。
右邊那個,也就是我。
包被鬆散,尿片鼓脹,整張臉憋得發青,哭到渾身打顫。
媽媽湊過來看了一眼左邊的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這個乖,適合做高回應組。"
爸爸舉著攝像機對準右邊的我,鏡頭拉得很近。
"這個哭鬧頻率高,應激反應強烈,放到基礎組正好能采集更完整的情緒退化數據。"
就這樣。
因為我哭得比姐姐大聲,我就成了那個不配被抱的孩子。
姐姐餓了,媽媽三分鐘之內出現,
衝好奶,試好溫度,一邊喂一邊哼歌。
爸爸在旁邊打字:
【高回應組第7天,受試者進食時情緒平穩,安全型依戀初步形成。】
而我餓到脫水,嘴唇起皮,喉嚨裏擠出的聲音像被踩住尾巴的小貓。
沒有人來。
攝像頭的紅燈一閃一閃,比我親媽還忠實地守著我。
直到第十一天。
姥姥從老家趕來,推開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她三步並兩步衝到我床前,顫著手把我撈起來。
"造孽啊!這孩子嘴唇都幹裂了!你們是要把她餓死嗎?"
我窩在她懷裏,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有胸腔一抽一抽地起伏。
姥姥用小勺一滴一滴往我嘴裏送溫水。
水碰到我幹裂的嘴角,我本能地吮住勺沿,嗆了兩下,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媽媽快步過來,試圖把我從姥姥手裏接走。
"媽,您這樣會汙染數據完整性!"
姥姥把我死死護在胸口,聲音沙啞。
"她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不是你課題裏的一個編號!"
爸爸沒有幫忙,隻是把鏡頭轉向姥姥。
"家庭內部的代際介入,正好補充第四章的外部幹擾變量分析。"
直播間的評論區刷了一瞬。
【這也太殘忍了吧......親生的啊。】
很快就被另一排彈幕蓋過去。
【人家是專業研究者,外行別指手畫腳。】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二十四年前的自己。
那麼小一團,肋骨都能數清。
她還在朝媽媽的方向伸手。
五根手指一張一合,像是覺得隻要再堅持一下,就有人會把她撈起來。
我喉嚨猛地一緊。
熱氣蒙上眼睛。
我想伸手進屏幕裏,把那個孩子抱出來。
想告訴她,收回手吧。
那個方向沒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