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殷九淵照例來陪我。
他靠在床頭,長腿隨意交疊,手裏翻著一本舊冊子。
我窩在他身側,腦袋枕著他的大腿,跟往常一樣的姿勢。
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他低頭看我,修長的手指撥了撥我額前的碎發。
「吃太飽了,懶得動。」
「嗯。」他沒有追問,繼續翻書。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三天後的宴會,我讓人備了你愛喝的桃花釀。」
「好。」我應得很快。
殷九淵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瞬。
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某種審視的溫度。
但我沒有抬頭。
我閉著眼,努力讓呼吸顯得平穩均勻。
過了很久,他輕輕歎了口氣,合上書冊。
「睡吧。」
他的手覆上我的眼睛,掌心幹燥溫熱。
「我去處理點事,晚些回來。」
我乖乖「嗯」了一聲。
他起身離開,腳步聲漸遠,最終消失在門外。
我猛地睜開眼,坐起來。
心跳如雷。
「係統,他走了?」
「走了,往議事殿方向去的。」
「那兩個侍衛呢?」
「還在門外。」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係統白天生成的符紙。薄薄一張,上麵畫著複雜的紋路,握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我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綁在腰間。沒帶什麼值錢的東西,隻有幾顆保命的丹藥和一塊能遮掩氣息的碎玉。
深吸一口氣,我推開了後窗。
符紙貼在額頭的瞬間,一股涼意從眉心滲入,我的身形在夜色中變得模糊透明。
我翻窗而出,落地無聲。
繞過兩個侍衛的視線範圍,我沿著宮牆的陰影一路狂奔。
跑了大約百步,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路上一個巡邏的妖兵都沒有。
魔宮夜間至少有三隊巡邏,間隔不超過五十步。
但此刻,長長的回廊空無一人,連燈籠都滅了一半。
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後背發麻。
「係統,巡邏隊呢?」
「我也不知道,監測不到任何妖兵的氣息。」
「這不對。」
「我知道不對,但你現在沒有退路了,符紙撐不了多久。」
我咬緊牙關,繼續跑。
東側角門越來越近。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月光下,那扇青銅小門安靜地矗立在盡頭。
門是開的。
半敞著,像一張等待獵物踏入的嘴。
我停在了十步之外。
所有的直覺都在尖叫——這是陷阱。
巡邏隊消失了。侍衛沒有追來。角門大敞。
一切都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有人特意為我鋪好了這條路。
但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符紙的效力正在消退,我的身形開始恢複實體。再過幾息,所有人都能看見我。
我閉了閉眼,邁步衝向角門。
穿過門洞的那一刻,夜風猛地灌進來,帶著外麵曠野的草木氣息。
自由的味道。
然後我看見了他。
殷九淵坐在門外三丈遠的一塊青石上,月光將他的銀發鍍上一層冷輝。
他穿著那件我最熟悉的玄色長袍,姿態閑適,像是在這裏坐了很久。
手裏捏著一顆葡萄,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看見我出來,他抬起眼。
紅瞳在月色下像兩點鬼火,幽幽地亮著。
他看了看我額頭上已經碎裂的符紙,又看了看我腰間的包袱。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過去半年他對我笑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沒有溫柔,沒有縱容,沒有演出來的柔情。
隻有一種近乎玩味的、危險的審視。
「跑了半年的戲,」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夜風裏的一聲歎息,「殺青也不跟我說一聲?」
他手指一收,那顆葡萄被捏碎了。
殷紅的汁水順著他的指縫淌下來,在月光下像血。
他站起身,朝我走了一步。
我下意識後退,後背撞上了角門冰冷的門框。
殷九淵停在我麵前,居高臨下。
他抬手,指尖沾著葡萄汁,輕輕點了一下我的眉心。
涼的。
「蘇棠。」
他第一次喊我的真名。
聲音裏沒有怒氣,甚至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東西。
像是忍了很久。
「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