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廚房的動靜把我吵醒。
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
我洗漱完出來,餐桌上擺著滿滿一桌。
鮑魚粥、煎牛排、水果拚盤、現榨的橙汁。
我從小就吃不了海鮮,家裏卻沒有人一個人記得。
四副碗筷整整齊齊:我爸、我哥、我媽、妙妙。
更沒有我的位置。
妙妙披著我那件被李姨連夜改短的禮服,頭發已經盤好了,正對著手機自拍。
我媽從廚房探頭:"朝顏你自己弄點吃的啊,冰箱裏有掛麵。妙妙這是運動員餐,你別動。"
"哦。"
我打開冰箱,隻有半根隔夜的冷玉米。
我拿出來放微波爐裏轉。
妙妙端著橙汁湊過來:"姐你就吃這個啊?"她眨眨眼,"要不我把粥分你半碗?"
我媽立刻從廚房甩出一句:"妙妙別!那個粥的量是營養師算好的,你今天要跳三支舞,得吃夠!"
微波爐"叮"的一聲。
我拿出那半根玉米,站在餐桌邊啃。
七點整,一家人拎著大包小包出門。
我趴陽台往下看。
陸時晏的黑色SUV停在樓下,我爸坐副駕,我媽、我哥、妙妙擠在後座,季沉從另一輛車下來幫忙搬獎狀框和道具箱。
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連一個書包的位置都騰不出來。
我媽臨出門朝陽台喊:"朝顏鎖好門啊!記得關燃氣!"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五分鐘後,家庭群裏跳出一張車內自拍。
一家五口擠在車裏,妙妙做了個飛吻的動作。
配文:"出發!妙妙衝鴨!"
我把手機反扣在餐桌上。
鏡子裏那件白襯衫,去年答辯穿過一次,袖口那顆掉了的扣子,我用回形針別住。
遠看,勉強能撐過一場畢業典禮。
反正不會有人湊近看。
打車軟件排隊47位。
等車的二十分鐘裏,我把家裏最後轉了一圈。
我房間在儲物間旁邊,不到八平米,窗戶對著後院的垃圾桶。
書桌抽屜裏那份大西北的入職材料,我鎖上了。
鑰匙從窗戶丟了下去,掉進了垃圾桶。
反正我不會再回來了。
客廳的鞋櫃上擺著一張全家福,妙妙站中間,我爸媽一左一右摟著她,我哥站我媽身後。
我在最邊上,半張臉被相框邊緣切掉。
我伸手把相框轉了個麵,讓它背對著我。
出租車送我到學校禮堂的時候,隔壁報告廳很是熱鬧。
門口拉了一條紅底金字的橫幅:"熱烈祝賀全國大學生藝術節舞蹈決賽在我市隆重舉辦"。
紅毯從大門一直鋪到二樓報告廳。
家長們抱著花束湧進去,其中一束特別顯眼。
是我媽手裏那束香檳玫瑰,她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家長炫耀什麼,笑得合不攏嘴。
我爸幫妙妙拎著道具箱。
我哥舉著單反跑前跑後。
季沉在給妙妙拍抖音。
陸時晏停完車小跑著追上去,手裏還多了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
一家五口,齊齊整整。
我摸出手機,點開家庭群。
我媽剛發了一條九宮格,是妙妙在後台壓腿的照片,配文:"我們妙妙狀態絕了!評委席都開始看她了!"
底下一串加油和鮮花。
然後默默點了退群。
到學校的時候,禮堂門口的電子屏正在播放畢業生入場倒計時。
我拎著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的下擺走進去。
保安大叔攔了一下:"同學,家屬嗎?家屬席那邊。"
"我是畢業生。"
"哦。"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胸花呢?畢業生要別胸花的。"
我摸了摸左胸,忘了。
"我去補一個。"
胸花領取處在禮堂側門,一個誌願者小姑娘從盒子裏挑了一朵遞給我:
"同學要不要幫你別上?一般都是家長幫忙別的。"
我搖頭,接過來:"我自己來。"
針尖戳進白襯衫的時候,紮到了我鎖骨下麵的一小塊皮膚。
有點疼。
一滴血珠慢慢滲出來,在白襯衫上暈開一個小小的紅點。
我看著那個紅點。
像一個句號。
給二十二年畫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