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慶假期,林棲回家了。
我沒打算回,但我媽破天荒主動打了電話來。
"你外婆七十大壽,你不回來像話嗎?"
到家那天。
我拖著箱子進門,我媽正在廚房忙活。
聽到聲響,探頭看了我一眼。
"到了?你房間收拾了一下,"
"林棲這學期帶回來的東西太多,放了一部分在你那。"
我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我的床上堆著三個大紙箱和兩個行李袋。
我的書桌變成了林棲的化妝台,上麵擺滿了瓶瓶罐罐。
牆上貼的高中時候的獎狀,被一麵照片牆替代了,全是林棲從小到大的照片。
我站在門口,手裏還拉著箱子。
"媽,那我睡哪?"
"跟林棲擠一晚唄,又不是沒擠過。"
林棲從她自己房間探出腦袋,衝我笑了一下。
她的房間完好無缺。
新換的窗簾,新買的梳妝鏡,床上鋪著粉色的四件套。
我把行李箱靠在走廊牆邊,沒推進任何一個房間。
第二天,外婆七十大壽。
舅舅家、小姨家全到了。
一大桌人熱熱鬧鬧的,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攏嘴。
林棲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乖巧地坐在我媽旁邊,嘴甜得像抹了蜜。
"外婆你氣色真好,一點都看不出七十!"
外婆樂得拉著她的手,
"還是棲棲嘴甜。"
然後轉頭看到了我。
"知意也回來了?瘦了。"
就這一句,不等我接話,目光就轉回了林棲。
"棲棲在學校吃得好不好?你媽給你生活費夠用嗎?"
林棲笑著看向我媽,
"夠的夠的,媽對我可好了。"
我媽摸了摸林棲的頭發,表情裏全是柔軟。
"這丫頭從小就黏我,到了大學還天天給我打電話。"
小姨接話,
"多好的孩子啊,知意可就不行了,你看她一年到頭也不著家。"
我媽的笑僵了一瞬,然後歎了口氣。
"知意那孩子獨慣了,跟我也不親。"
跟你不親。
三歲到七歲,你把我放在外婆家,一年來看兩次。
八歲你再嫁,我跟著去了新家,從此多了一個妹妹。
你說棲棲小,你多讓著她。
從八歲讓到二十二歲,讓著讓著,我就變成了"跟你不親"的那個。
我端著筷子沒說話。
開飯了,滿桌的菜,我媽往林棲碗裏夾了一大筷子蝦仁。
"棲棲多吃點,你不是愛吃蝦嗎?"
我伸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我媽忽然開口。
"知意,排骨先讓外婆和舅舅們吃,你夾那邊的青菜。"
我筷子停在半空。
林棲碗裏堆得像小山一樣。
我媽沒說讓她先讓著長輩。
我把排骨放回盤子裏,轉而夾了一筷子白菜。
小姨的女兒,我表妹,
坐在對麵偷偷看了我一眼,悄悄把自己碗裏的一塊排骨夾到了我碗裏。
我衝她笑了一下。
舅舅喝了兩口酒,開始拉家常。
"知意現在大幾了?快畢業了吧?工作定了沒?"
"大四,還沒定。"
我媽趕緊接過話頭。
"她學的新聞,以後能幹嘛?不像棲棲,學金融,出來好找工作。"
林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成績比我好,她年年獎學金的。"
我媽擺擺手,
"獎學金能有幾個錢?還不是得找個正經工作。"
小姨點了點頭,
"是啊知意,你媽一個人不容易,你趕緊出來掙錢幫襯一下家裏。"
幫襯家裏。
我每個月生活費隻花00塊的事,他們不知道。
我四年沒問家裏要過一分錢的事,他們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林棲乖巧、嘴甜、黏媽媽、學金融有前途。
而我,獨、冷、不著家、學的東西沒用。
"媽,你跟親戚們說一下,我大學四年的學費,是助學貸款交的。"
桌上突然安靜了。
我媽臉色變了。
"林知意,你說這個幹嘛?"
"大家不是關心我嗎?我說一下現狀。"
我語氣很平,
"生活費是自己兼職賺的,寒暑假也沒回來過,因為在打工。"
"你們說讓我幫襯家裏,其實家裏從來也沒幫襯過我。"
小姨筷子停住了。
舅舅尷尬地咳了一聲。
我媽臉漲得通紅,壓低聲音。
"你什麼意思?我每個月給你打300塊錢。"
"你給林棲打多少?"
空氣凝住了。
林棲低下頭,不敢看我。
外婆皺了皺眉,緩緩開口。
"知意,你媽一個人不容易,棲棲小嘛,你是姐姐,讓著點。"
"外婆,我讓了十四年了。"
我站起來,
"我吃好了,先走。"
我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林知意!大家都在吃飯呢,你鬧什麼?你能不能懂點事?"
小姨也跟著說,
"是啊知意,你也太計較了,你媽含辛茹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麼說話的?"
"就是,哪有當著這麼多人麵說這些的,多讓你媽難堪。"
所有人都在看我。
像在看一個不知好歹的、忤逆的、不懂事的孩子。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四年沒回家。
沒有人問我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隻有我表妹紅著眼眶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敢說。
我拿起外套,平靜地走到門口。
身後傳來我媽的聲音,不是追我的,是跟親戚們解釋的。
"別管她,這孩子從小脾氣強,不知道隨了誰......"
然後是小姨安慰的聲音。
"行了行了,不氣了,來棲棲,吃塊魚。"
我走出家門,站在巷口。
深秋的晚風涼得徹骨。
手機震了一下。
是導師轉發的郵件:海外交換生項目,全額獎學金,為期一年,下學期出發。
附了一行字:【知意,這個項目很適合你,考慮一下?】
我盯著看了十秒。
原本我想的是等過完年再說。
現在不等了。
我點開回複,打了一行字:
【導師,我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