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交脫離係統申請的十五天裏,我的情感感知正順著倒計時的滴答聲,一點點抽離。
第五天,我守著砂鍋熬了一宿的養胃排骨湯,被母親徑直端去了假千金薑宜房裏。
“小宜胃不好,先給她補補,你明天再燉。”
我張了張嘴,堵在喉頭的委屈卻詭異地消散了。
我點點頭,平靜地咽下了幹冷的白米飯。
第十天,我燒得眼前發黑,扶著門框站不穩。
未婚夫裴硯卻攥著車鑰匙匆匆往外衝。
“小宜在被暴雨困在超市了。你先自己吃片藥,別總拿生病博關注。”
我沒挽留,隻是回屋咽了兩片退燒藥。
幹澀的眼眶裏已經擠不出一滴眼淚。
第十四天,全家要去海島度假。
裴硯把我的行李箱扔下車,換上薑宜的大玩偶:
“車太擠了,你去了也是累。乖乖在家,回來給你帶禮物。”
這一次,我連歎息都覺得多餘。
看著車影消失在路盡頭,聽著腦海裏係統倒計時的滴答聲,我平靜地摘下了訂婚戒指。
第十五天,我的存在痕跡在這個世界被徹底抹除。
一周後,裴硯特意買了一條項鏈回來哄我。
推開房門的瞬間他猛地僵住。
空蕩的房間裏隻剩四麵白牆,連半張紙屑都沒留下。
······
砂鍋裏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我守了整整一宿。
我胃不好,入秋犯得厲害,疼起來冒冷汗。
醫生說得喝溫補的湯養著,別總吃冷的硬的。
天快亮的時候,湯終於好了。
濃白的骨湯飄著山藥和枸杞的香氣,我小心翼翼盛進保溫盅。
"喲,熬湯了?"
我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保溫盅已經被她一把端走了。
"媽——"
"小宜胃不好,我先給她端過去。"
她頭也沒回,腳步往樓上走。
"你明天再熬。"
"那是我給自己熬的,我胃也——"
樓梯間的門"砰"地合上了。
後半句話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
腦海裏忽然響了一聲"滴"。
很輕,像手表秒針跳動了一格。
【脫離申請已受理。倒計時:十五天。情感感知將隨倒計時逐步剝離。】
我愣了兩秒。
然後從鍋底刮了點殘湯,泡上白米飯,站在灶台邊吃完了。
我叫薑清阮。
薑家走丟十八年的真千金,半年前才被找回來。
可回來半年我才發現,那個在我位置上養了十八年的假千金薑宜,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女兒。
爸媽舍不得她。
未婚夫裴硯護著她。
而我這個親生骨肉,反倒成了最多餘的那個。
其實剛認回來那陣子,不是這樣的。
裴硯對我好過。
他知道我愛喝芋泥波波,每次來都給我帶一杯。
冬天嫌我手涼,直接把我的手塞進他大衣口袋裏。
有回我說想看雪,他大半夜開車帶我去山頂。
裹著毯子在車裏等了三個小時,就為了讓我看到日出時的第一場雪。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這個世界值得留下來。
可後來他遇見了薑宜。
一切就變了。
中午,裴硯來了。
他手裏拎著兩杯奶茶,路過餐桌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沒睡好?"
我剛想說話,樓上薑宜的聲音飄下來:
"裴硯哥!我的奶茶呢!"
他衝我笑了笑,拎著奶茶上樓了。
兩杯。
沒有我的。
以前三杯,現在兩杯。
數量減少得悄無聲息,就像很多事情一樣。
下午,薑宜蹦蹦跳跳下了樓,手裏捏著空了的保溫盅。
"姐姐!你燉的湯超好喝!明天還能再燉嗎?"
她笑得甜,眼睛彎彎的。
"裴硯哥也嘗了一口,說味道特別好呢!"
我看著她。
"那是我給自己燉的。"
薑宜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歪了歪頭,撒嬌的語氣:
"哎呀姐姐別小氣嘛,你胃不好我也胃不好呀,咱倆一起補嘛!"
她把保溫盅放在我麵前,轉身跑了。
保溫盅底還剩一點湯漬,已經涼了。
我拿去水槽衝洗的時候,腦海裏又"滴"了一聲。
不疼。
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擰鬆了一格,鬆得悄無聲息。
晚飯時間,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我媽給薑宜夾菜,我爸問她最近功課怎麼樣。
裴硯坐在薑宜旁邊,時不時湊過去說幾句什麼,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坐在桌子最邊上,安靜地扒飯。
"清阮。"
裴硯忽然喊了我一聲。
我抬頭。
他把一盤菜推過來:
"這個太辣了,小宜吃不了。你能吃辣,你來。"
薑宜吃不了的,給我。
我看著那盤紅油浸著的水煮肉片。
"我胃不好,也吃不了辣。"
裴硯的手頓了一下。
"哦,我忘了。"
他把盤子收回去,沒什麼表情地轉頭繼續給薑宜夾排骨。
忘了。
半年前他連我不能吃芒果都記得,現在連我不能吃辣都忘了。
我低下頭,把碗裏最後幾粒米飯扒進嘴裏。
嗓子眼那股酸澀,比往常淡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