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望著窗台上的藥包,許久沒有動。
紀雲崢也不催。
他站在窗外,夜風吹起衣袖,像真隻是路過。
春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警惕道:「紀公子怎麼知道我家姑娘怕苦?」
紀雲崢指了指院外。
「方才你端藥時,歎了三聲氣。」
春杏臉一紅。
我忍不住問:「你聽力這樣好?」
他笑道:「行醫之人,總要耳聰目明。」
這話一本正經。
偏偏他眼裏有一點促狹。
我忽然覺得這人有些熟悉。
很快想起來。
前世段聞霆重傷時,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其中有個年輕醫官,跪在床前替他換藥。
段聞霆疼得昏沉,低聲問藥梅還有沒有。
那年輕醫官抬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平靜,卻像看見了什麼。
後來段聞霆沒能熬過去。
我在侯府守靈,聽見下人說,那位紀醫官出京去了南邊,後來開了許多女醫館,救過不少人。
原來是他。
如今他還年輕,衣上帶著清淡藥香,手裏提的不是朝廷藥箱,隻是一包蜜製藥丸。
我拿起窗台上的藥包。
「多謝紀公子。」
紀雲崢道:「不必謝,回頭讓阮老夫人少罵我兩句就成。」
我微怔。
他歎氣。
「老夫人嫌我診脈太慢,說我爹來都比我快。」
春杏沒忍住笑了一聲。
紀雲崢也笑。
「藥丸一日兩粒,若咳得厲害,再差人去紀家藥鋪取藥。別空腹吃,傷胃。」
他說完,朝我拱手。
「告辭。」
他走得很快。
春杏拿著藥包,眼睛亮亮的。
「姑娘,真有不苦的藥?」
我打開紙包。
裏麵是蜜色小丸,藥味仍在,卻沒那麼衝。
我吃了一粒。
微苦,很快泛起一點回甘。
春杏高興得像自己逃過一劫。
「這紀公子人真好。」
我沒說話。
心裏卻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原來藥苦,是可以想法子改的。
原來怕苦,也會有人覺得不丟人。
第二日,母親知道父親把新筆給了我,果然來了一趟。
她進屋時,我正臨帖。
那支筆很好用。
落在紙上,鋒毫穩,墨色勻。
母親看見,眉頭皺了皺。
「你姐姐這幾日心神不寧,字也寫得亂,正想尋一支趁手的筆。」
我沒有停筆。
「這是父親給我的。」
母親臉色沉下去。
「清杳,你如今怎麼這樣計較?」
我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抬頭。
「母親,這支筆我也喜歡。」
她怔住。
從前我很少這樣直白地說喜歡。
因為隻要我喜歡,長姐也喜歡,那多半最後會變成她的。
母親語氣放軟。
「你姐姐眼下正為親事煩心,一支筆而已,你何苦同她爭?」
我看著她。
「姐姐有翰林家的親事,身邊有母親日日安慰,還有父親帶回來的珠釵。」
母親臉色變了。
我繼續道:「我隻有這支筆。」
這話說出口,屋裏一下靜了。
母親看著我,像第一次發現我也會委屈。
過了很久,她才道:「清杳,你是在怨娘嗎?」
我垂眼。
「女兒不敢。」
這句不敢,倒是真的。
不是不怨。
是不敢再把怨說得太重。
母親離開時沒有帶走筆。
春杏關上門,悄悄鬆了一口氣。
那日之後,長姐病了。
說是驚悸,夜裏睡不好,喝藥也不肯入口。
母親急得不行,又讓廚房開了今年新醃的藥梅。
第一壇送去長姐院裏。
我聽見時,正在吃紀雲崢送來的藥丸。
春杏小心看我。
「姑娘若想吃,奴婢去廚房要一碟。」
我搖頭。
「不用。」
從前要不到,心裏總想著。
如今有人告訴我,藥苦可以改方,梅子便也沒那麼要緊了。
可長姐不這樣想。
當晚,她親自來了我院中。
她穿著素白衣裙,神色憔悴,眼睛紅紅的。
「妹妹是不是覺得我又搶了你的東西?」
我讓春杏奉茶。
「姐姐來,隻為問這個?」
她看著我。
「從小到大,我知道你讓了我很多。」
我沒有說話。
她眼淚落下來。
「可我身體不好,喝不得苦藥,娘才多疼我些。」
這話聽起來很委屈。
可我忽然不想再哄。
「姐姐身體不好,我小時候也病過。」
她怔住。
我輕聲道:「隻是我那時候哭著喝完了,後來大家都忘了。」
長姐臉色白了白。
她走時,沒再說讓我別怪她。
我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燈影,忽然覺得心裏那團纏了很久的線,鬆開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