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走到玄關。
鞋櫃上橫七豎八地擺著他們的鞋子,爸的皮鞋,媽的運動鞋,弟弟的限量球鞋,妹妹的高跟鞋。
每一雙都比我的貴。
我那雙舊涼拖孤零零地躺在最底層,蝴蝶結掉了一隻,鞋底磨得快透了。
我看了它一眼。
沒有帶走。
我換上來時穿的那雙運動鞋,也是舊的,右腳那隻鞋帶總是鬆。
我蹲下來重新係了一遍,打了個死結。
然後站起來,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我經過爸媽的房間時,腳步頓了一下。
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我媽翻身的聲音,床墊吱呀一聲,然後歸於安靜。
她沒有醒。
我站在那裏,隔著那扇門,想了很多。
想小時候發燒到三十九度,她陪妹妹去外地比賽,我一個人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想高三那年考了全校第三,她看了成績單說了句“不錯”,轉頭就打電話給妹妹的舞蹈老師聊比賽的事。
想那個中秋節,從進門到離開,沒有人問過我路上累不累,沒有人問我在學校過得好不好。
她不會醒的。
她從來沒有為我醒過。
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經過弟弟的房間,鍵盤和鼠標的燈還在閃。
他的房間門上貼滿了籃球海報,有一張邊角翹起來了,在空調風裏輕輕晃。
他大概又打了一整晚的遊戲。
昨天他讓我幫他拿可樂的時候,連頭都沒抬。
我走之後,他大概要自己拿了。
經過妹妹的房間,門上貼著她拿過的舞蹈獎狀,金燦燦的,三張。
去年她考級前緊張到失眠,我媽陪她睡了好幾個晚上。
我記得有一年我參加省裏的物理競賽,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媽在給妹妹熱牛奶。
我說媽,我去比賽了。
她頭也沒回地說哦,加油。
然後繼續給妹妹的牛奶吹涼。
我拉開大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聲吱呀在淩晨四點半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我停下腳步,等了等。
身後的走廊依然安靜。
沒有人醒。
沒有人追出來問“你要去哪兒”。
沒有人站在走廊裏揉著眼睛說“你怎麼不說一聲”。
門在身後合上了。
哢噠一聲,很輕。
樓道裏的感應燈沒有亮。
大概壞了。
我拖著箱子摸黑下樓。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窗戶。
沒有燈亮起來。
窗簾還是暗的。
我繼續往下走。
推開單元門的時候,一陣冷風迎麵撲過來。
我打了個哆嗦。
我在小區門口等了五分鐘,滴滴到了。
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廂,問了一句:“姑娘,這麼早去哪?”
我說火車站。
他大概看出我不想說話,沒有再問。
車子啟動,駛入空曠的馬路。
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眼睛發酸。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衍的消息:“上車了沒?”
我回:“上了。”
他秒回:“到了給我打電話。”
然後又補了一條:“你跟你父母商量了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回頭看了一眼後車窗。
那條路空蕩蕩的,沒有車追上來,沒有人站在路邊張望。
我回他:“沒說,也不需要了。”
早上八點,手機響了。
是家庭群。
我媽發了條語音,大概是醒了。
我沒有點開。
我把群消息設置了免打擾,沒有退群。
退群會產生通知,他們可能會發現。
我隻是把群拖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部。
和我一樣。
沉到看不見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