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這個家裏坐了二十分鐘,吃了半碗飯,終於忍不住了。
“媽,我的呢?”
我媽轉頭看我,表情空白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我看得很清楚。
她愣了一下:“什麼?”
“禮物。爸爸的保溫杯,安禾的絲巾,安然的球鞋。我的呢?”
我媽張了張嘴,手裏的筷子放下來又拿起來,最後擱在了碗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看著我,臉上那種稠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外的、甚至有些窘迫的神情。
“我......媽忘了。我以為你不回來。”
我以為你不回來。
又是這句話。
我以為你不回來。
所以這些挑選的禮物,都沒有你的份。
我爸在旁邊打圓場:“沒事沒事,書言你用爸的,這個保溫杯你拿去用。”
他把那個剛拆開的保溫杯往我這邊推了推。
杯蓋上已經沾了他的指紋。
“不用了。”我把碗放下來,“我不缺保溫杯。”
弟弟從房間裏出來拿可樂,經過餐桌的時候完全沒有感受到空氣裏的異樣,拉開易拉罐灌了一口,打了個嗝:“姐,你下次回來提前說唄。”
下次回來。
提前說。
我提前說了。
我在家庭群裏發了“我在高鐵上了”。
那條消息還掛在聊天記錄裏,沒有人回。
我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沒人問一句“到了沒”。
我爬了六層樓,沒人幫我提箱子。
我進門的時候,我媽說“你怎麼回來了”。
這些事都發生在今天,都發生在這頓團圓飯之前。
他們不是不知道我回來。
他們是沒把我回來當成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吃完飯,我主動站起來收碗。
我媽沒攔。
她坐在沙發上和妹妹一起看哪款公路自行車。
我媽指著屏幕說這個好看,妹妹說白色不耐臟,兩個人討論得熱火朝天。
我把碗碟摞起來端進廚房,盤子底下的油湯灑了一手。
我擰開水龍頭,熱水器壞了,流出來的是溫水,洗到後麵變成冷水。
我把碗一個一個刷幹淨,摞在瀝水架上。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
砰砰砰炸開,照得廚房玻璃一閃一閃。
我手上全是洗潔精的泡沫,沒有擦,就那樣站在水槽邊看了幾秒。
煙花很好看。
中秋的月亮也好看,又圓又大。
客廳裏我爸在打電話,聲音很大,是他單位的同事,互相道中秋快樂。
弟弟在房間打遊戲,鍵盤敲得劈裏啪啦,偶爾發出一聲吼叫。
妹妹終於選定了自行車的顏色,我媽在幫她算分期。
我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擦幹手,走進客廳。
沒有人抬頭。
我在茶幾旁邊站了一會兒,弟弟吃剩的哈密瓜盤子裏隻剩兩根牙簽,妹妹的可樂罐子底下壓著一本雜誌。
茶幾上擺滿了東西。
沒有一樣是我的。
我坐回沙發邊上,拿起手機翻了翻。
家庭群裏有人發了今晚的團圓飯照片,是我媽拍的,六菜一湯,豐盛得很。
配文是:“一家團圓,中秋快樂。”
照片裏沒有我。
她拍的時候我大概在廚房洗碗。
但這不重要。
因為她的鏡頭從來不會主動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