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開學前一周,我跟爸媽說我不太對勁。
爸媽隻是笑笑。
“你呀就是不知足,在家門口讀師範多好,下了課就能回家。”
可我不想回家,我想和妹妹一樣出國留學,追求自己的夢想。
我隻比妹妹早出生五分鐘,卻當了十八年的姐姐。
沒人問過我是否願意。
妹妹學習不好,爸媽狂砸兩百萬送她出國,還安慰她“讀不下來也沒關係,人生體驗最重要”。
而我高考七百多分,卻在誌願係統關閉前一刻,被我媽偷偷改了誌願。
京大文學係的夢碎了,變成了一個本市的二本師範。
我哭過鬧過,甚至在網友的建議下,一路逃到火車站。
可迎接我的不是自由,而是媽媽得逞的笑,還有一群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
“你不懂感恩,隻會考高分有什麼用?哪有父母會害孩子的?”
恰好一輛進站的火車呼嘯而過。
我站在月台邊上,眼前一黑,差點跌入鐵軌。
所有人都拚命拉著我,可我心底卻生出一股荒唐。
倘若這是我能掙脫受控人生的唯一出路,那也未嘗不可。
...............
被帶回家時,我的書架全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嶄新的教資備考書籍。
我站在書架前,盯著它們發呆很久。
目光劃落至書架角落,一枚被撕成兩半的舊書簽。
它苦苦掙紮了下,斷口上的毛刺拚命向外延伸,就像我一樣。
但最後還是被撕碎了。
“杵在這裝眼瞎?家族群裏那麼多人關心你,都當看不見?”
媽媽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我下意識身體一顫。
慌忙打開手機,群裏已經炸翻了天。
舅舅的私信先砸了過來。
“許念,長本事了啊!鬧那麼大動靜,讓你爸媽的臉往哪擱?”
大姨緊跟著在群裏艾特我。
“念念啊,你爸媽養你多不容易,供你吃供你穿,你得學會感恩。”
“別再給家裏添亂了!”
再。
大姨用的是再。
從小到大,妹妹的花銷是我的幾十倍,初中和黃毛談戀愛差點輟學。
我一路考到省前十,上學沒讓爸媽多花一分錢,但親戚口中添亂的孩子,每次都是我。
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而這些人,卻還都以為是我在耍小性子,或者是和妹妹爭寵。
還沒打出字,媽媽已經在群裏替我回了。
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含著委屈。
“謝謝大家關心,孩子已經救回來了,就是受了點刺激,腦子還不太清醒。”
接著歎了口氣:“也怪我,平時太慣著她了,把她慣得不知天高地厚。”
群裏一片附和。
二舅發了大拇指,表姐回了個“舅媽辛苦了”。
我想辯解幾句,手一抖碰翻了茶幾上的玻璃杯,水灑了一地。
媽媽的語音還沒關。
“得,這死丫頭又給我闖禍了。你們都聽見動靜了吧?”
門鈴響了,是爸爸。
媽媽放下手機迎上去。
爸爸看了我一眼,邊換鞋邊歎氣。
“許念,你能不能懂點事?別整天淨給我丟人!”
“爸,我不想讀師範,我高考考了七百多分,我明明可以....”
“行了!我們做父母的自有安排,難道還會害你嗎?”
我用力咬著下唇,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我書架上的那些小說呢?它們曾陪我度過了最難熬的三年啊。”
“我都給你扔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今天的天氣。
“別看那些沒用的,趁著暑假學下教資,趕緊把證考下來才是正經事。”
晚餐四菜一湯,全都是我不愛吃的。
淚水混在湯裏,鹹的發苦。
晚上睡不著,坐在床上發呆,昏黃的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
那好像是我生命中最後一點光亮了。
忽然,窗邊落了一隻受傷的小麻雀,被媽媽曬衣服用的繩子纏住了。
我急忙打開窗戶,幫小麻雀放生。
“你在幹什麼!”
房門被忽然打開,媽媽一臉警惕的看著我。
“沒幹什麼.....”
“沒幹什麼大半夜開窗戶?是不是又想著逃走?”
我還來不及解釋,爸爸被吵醒了,冷著臉吩咐媽媽。
“關儲藏室去,那沒窗戶,這孩子太不讓人省心了。”
媽媽應了一聲,把我狠狠推進漆黑狹小的儲藏室,反手鎖死木門。
厚重門板隔絕窗外所有微光,一點縫隙都不肯留下。
那僅有的一點亮光,也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