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九天。
我術後傷口感染,開始發低燒。
刀口紅腫發硬,一按就疼。
我需要錢去醫院複查拿消炎藥。
我翻出從小攢到大的“成長基金”卡,裏麵是我所有的壓歲錢和獎學金。
插進ATM機,我估算著裏麵至少有一萬二。
屏幕上跳出數字:0.00。
我站在ATM機前麵,盯著那兩個零看了很久。
我打印了流水。
三個月前,分五次轉出,轉入賬戶的名是媽媽。
電話打過去,那頭傳來弟弟的嬉笑聲。
“媽,我卡裏的錢呢?”
“哦,你弟想上一個少兒高爾夫的精英班,三萬多塊,你那卡裏的錢先借他了,回頭再給你。”
“我現在傷口感染了,需要錢去醫院複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祝杳,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能演了。為了騙回那點錢,你現在都學會裝病了?”
弟弟的聲音從背景裏傳來。
奶聲奶氣地說:“媽說了,姐姐的錢就是我的錢。”
我掛了電話。
手上還捏著那張餘額為零的回執單。
風從銀行自動門灌進來,吹動那張回執單。
晚上我沒去醫院,在街角診所花光身上最後的錢掛了瓶消炎點滴。
高燒到三十八度七。
診所的長椅很硬,塑料皮都已凹陷。
我燒得半夢半醒,夢到七歲的我笑著說:“他們會永遠把我當小公主疼。”
我在夢裏想把那個小女孩的嘴捂住。
別說了。
高考前第十天。
我的燒退了,靠著診所老大夫偷偷多給我加的兩瓶點滴。
他沒收我那兩瓶的錢,隻說了句“孩子,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在教室裏拚了命地刷題。
數學做到淩晨兩點,英語閱讀每天六篇往上疊。
同桌看我有時候疼得握不住筆,悄悄把止痛片塞進我的筆袋。
我隻剩下高考這一條路。
我必須考出去。
高考前第五天。
放學回家,我發現臥室裏的抽屜被翻過了。
書包夾層被拉開,又被塞了回去。
我的身份證不見了。
翻遍了整個房間,最後在爸媽臥室的五鬥櫃裏找到了。
旁邊是媽媽留的紙條。
“幫杳杳填了誌願,本市師範大學,離家近好照顧弟弟。”
她甚至已經寫好了登錄教育局網站的賬號密碼。
我沒有去質問她。
我隻是默把身份證拿回來,藏進了學校櫃子的暗格裏。
三個月前我就防著這一手了。
班主任幫我把誌願係統的密保手機號改成了他的號碼。
填報開放那天,我報了離家三千公裏外的那所大學。
高考結束那個晚上,我沒有參加任何慶祝。
回到家,坐在那張被推到陽台的書桌前。
拿出計算器,我一項項算出十八年的撫養費,再減去我這些年的勞務折算。
最後得出一個數字。
寫在一張A4紙上。
“自此,祝杳不欠祝家一分錢。以下為本人十八年應還之撫養費明細。”
簽名,按手印,附上銀行卡號。
我把那張紙折好,壓在弟弟那根標價兩萬八的高爾夫球杆下麵。
我將它壓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