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霖熙蹲在我麵前,膝蓋壓著便利店冰涼的地磚。
手還懸在半空,想碰我的腳又不敢碰。
"你先讓我處理一下傷口。"
"不用。"
"玻璃還嵌在裏麵——"
"我說不用。"
他的手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
指節發白,和從前他收拾碎片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我看著那雙手,想起去年冬天他用同樣的手給我剝橘子,指甲縫裏全是橘皮的香氣。
現在同一雙手,半小時前還摟著我妹妹的肩膀。
"離歌,你聽我說——"
"你先送她去醫院。"
他又沉默了。
那個猶豫又冒出來,像浮在水麵的氣泡,一碰就破。
"我打電話讓司機送她。"
"你確定?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你不怕?"
這話刺到了他。
沈霖熙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電話。
聲音刻意壓低了,但便利店就那麼大,我聽得一清二楚。
"老陳,你現在去家裏接歡歌,直接送新華婦產科,掛我的號。"
"讓她配合醫生做個全麵檢查,我......我找到離歌了,先處理這邊。"
"嗯,告訴她別擔心。"
別擔心。
店員在櫃台後麵假裝整理貨架,眼神一直往我這邊飄。
沈霖熙掛了電話走回來,脫下大衣裹在我身上。
那件大衣帶著他的體溫,很暖。
可我打了個哆嗦。
不是因為冷。
"走,跟我去醫院,先把腳上的玻璃取了。"
"我不去醫院。"
"那你想去哪?"
我沒說話。
他擰著眉頭盯了我半天,忽然語氣軟下來,帶了點從前哄我吃藥時的味道。
"離歌,你不吃藥已經快五個小時了。再拖下去會犯病的,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
太陽穴已經開始隱隱地跳了,那是發作前的信號。
渾身的皮膚像有螞蟻在爬,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限。
可我不想在他麵前示弱。
不想讓他再用那種又心疼又憐憫的眼神看我,就像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我想去一個地方。"
"哪裏?"
"你不用陪我。"
"薑離歌。"
他的聲音突然硬了,一字一頓。
"你光著腳,滿腳是血,身上穿著一件睡裙,現在外麵零下二度。你告訴我,你要一個人去哪裏?"
我抬頭看他,慢慢地說。
"你管得著嗎?"
這四個字像一把小刀,精準地紮進了他的表情裏。
他臉上的關切裂開了一條縫,下麵露出一絲我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更像是......茫然。
他大概沒想過,那個事事依賴他的薑離歌,有一天會說出這句話。
"我管不著?"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抽動了一下。
"好。你說了算,但你腳上的傷必須先處理。"
他彎腰,不由分說地把我抱了起來。
我掙紮了兩下,他收緊了手臂。
"你可以恨我,但你得先有身體恨才行。"
這句話讓我安靜了。
不是因為被說服。
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把我放進副駕駛,去後備箱翻出急救包。
碘伏棉球擦過傷口的時候,我疼得抓緊了安全帶。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和從前一模一樣。
從前他幫我處理手上的劃傷,也是這個力道,這個角度。
那時候他會說,再忍一下,馬上就好了。
現在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取完玻璃碎片之後,把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
我盯著他低下去的頭頂,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
"你可以恨我,但你得先有身體恨才行。"
好。
那我就好好地恨。
"你要去哪?告訴我地址。"
"城北,育英中學。"
他微微一愣。
那是我們的高中。
十五年前他在那扇鐵門口等過我,書包裏揣著一瓶偷偷兌好的感冒藥。
我沒解釋。
車子發動了,街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
他把暖風開到了最大,吹得我的睡裙輕輕飄動。
沈霖熙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但方向盤上那雙手,一直在微微發顫。
育英中學的鐵門早就換過了,從前那扇帶鏽斑的黑色欄杆變成了自動伸縮門。
可圍牆還在,圍牆外那棵梧桐也還在。
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蒙蒙的天。
沈霖熙把車停在路邊,看了我一眼。
"到了。"
我推開車門往外走,腳剛著地就疼得嘶了一聲。
他立刻繞到我這邊來,"我背你。"
"不用。"
我扶著圍牆,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梧桐樹下麵。
地上全是枯葉,踩上去簌簌地響。
十五年了。
當年他就站在這棵樹底下,舉著一把透明的傘,等我放學。
那時候他還不是什麼沈氏集團的總裁,隻是隔壁班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成績好,話少,手指很長。
我也不是現在這個需要靠藥物維持正常的人。
我是年級第一,是合唱團領唱,會笑會鬧,跑八百米能跑進三分鐘。
後來我爸說家裏供不了兩個孩子讀書。
"你成績好,去打工也餓不死。歡歌笨一點,得讓她讀下去。"
我媽在旁邊剝毛豆,一聲不吭。
薑歡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都沒回。
我記得那天放學後,沈霖熙在梧桐樹下等我。
我說我不讀了,我要去打工。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那我等你。"
他確實等了。
等了四年。
四年裏我在飯店端盤子、在酒吧洗杯子、在後廚切菜切到手指發不了彎。
薑歡歌拿著我寄回去的錢讀了大學,入了學生會,交了男朋友,朋友圈裏全是下午茶和演唱會。
我媽偶爾打電話來,開口就是"這個月多寄一點,你妹妹要報考研輔導班"。
然後是那家飯店。
老板的兒子喝了酒,把我堵在後巷。
具體的我不想記了,也記不全。
PTSD就是這樣,該忘的忘不掉,該記的偏偏全是碎片。
隻記得沈霖熙接到電話趕過來的時候,我蹲在垃圾桶旁邊,衣服扣子全掉了。
他脫了外套裹住我,沒哭,也沒問發生了什麼。
就蹲在我麵前,用手背替我一點一點擦臉上的臟東西。
後來他賣了準備結婚用的房子,帶我去看病。
北京、上海、廣州,三個城市,七個醫院。
最後確診的那天,他在走廊裏坐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見到我卻笑了。
"沒事,能治的。"
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記得。
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現在站在這棵梧桐樹底下,眼淚根本止不住。
"離歌。"
沈霖熙站在我身後,聲音有點啞。
"回去吧。"
"回哪去?"
"回家。"
"那個家裏還有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
"她懷著孩子,月份大了,不能——"
"我知道。"我打斷他,"你不用解釋。"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我轉過身看他。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大衣沒穿,隻穿了件灰色的毛衣,領口歪了。
從前他的領口不會歪。
因為每天出門前都是我替他整理的。
"沈霖熙,你摟著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就在隔壁?"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隻是怕嚇到她——"
"你用哄我的語氣哄她。你說'乖,別怕,有我在'。這句話,你對我說過多少遍?"
他沒有回答。
"你賣掉婚房帶我看病的時候,我發誓這輩子不會離開你。"
"現在我在隔壁聽你哄別人,我還是不想離開你。"
"可是沈霖熙,你讓我怎麼留?"
他走過來,想抱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回去。"
"離歌——"
"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的藥——"
"我不吃了。"
"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你知不知道停藥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