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開始收拾行李。

不是大張旗鼓地收拾，是每天從雜物間往書包裏塞一點東西。

身份證、銀行卡、兩件換洗衣服、手機充電器。

沒有什麼可帶的。

妹妹回來第五天，媽媽在晚飯時說要重新拍一張全家福。

"上次拍還是星星走丟之前，十一年了，該補一張了。"

"好啊好啊。"妹妹拍手，"穿親子裝那種！"

哥哥翻著手機查影樓：

"城南那家不錯，可以選背景。"

爸爸點頭：

"這周末就去。"

我坐在對麵喝湯，等著有人看我一眼。

筷子夾起一塊冬瓜，又放下。

"我能一起去嗎？"

四個人同時安靜了一下。

那種安靜不是思考，是尷尬。

是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妹妹先開口。

"當然一起去啊，你也是家裏人嘛。"

她的語氣溫柔、體貼，但尾調拖得很長，像施舍。

媽媽猶豫了一下：

"到時候再說吧，不知道影樓的套餐幾個人。"

哥哥頭也沒抬，隨意翻著手機。

"四個人的套餐，我挑了有精修的，價格1588。"

四個人。

他查的時候就沒把我算進去。

"......五個人加錢就行了。"

我沉默了兩秒，還是開口了。

"你要是想去也行。"

爸爸端起酒杯。

"不過到時候拍兩組，我們單獨拍一組，你想拍你自己再拍一組。"

單獨的一組。

不是全家福多一個人，是全家福以外多一個人。

我說好。

這是我在這個家說得最多的一個字。

周五晚上，妹妹洗完澡經過雜物間，推門進來。

她穿著媽媽新買的真絲睡衣，頭發吹得蓬鬆，剛抹的身體乳是桂花味的。

"姐，你還沒睡呀？"

"嗯。"

她看了看雜物間。

折疊床、裸露的水管、角落裏的拖把桶。

"這兒也太擠了吧。"

"還好。"

她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胸，姿態像在參觀一間展覽。

"姐，你是不是怪我？"

"什麼？"

"怪我回來，把你的位置占了。"

我抬頭看她。

她的表情是真誠的，甚至帶著一絲好奇，像在觀察一道不太難但有點意思的題目。

"那本來就是你的位置。"

"你看你就是太懂事了。"

她笑了一下，坐到我的折疊床邊，床嘎吱一聲往下陷了幾公分。

"其實我挺佩服你的，當了十一年的我。”

“換了名字，換了身份，還能這麼平靜。"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同情，是欣賞。

欣賞一種她自己絕對不會選擇的生活方式。

"你要是覺得委屈，你可以跟他們說。"

"說什麼？"

"說你也需要被在乎啊。"她歪了歪頭，"你不說，他們怎麼知道呢？"

我看著她白淨的臉。

她七歲就走丟了，被一對開餐館的好人家養大，沒吃過苦，沒被忽視過。

她不明白有些話說出來隻會換回一句"你是姐姐你要懂事"。

她也不需要明白。

"謝謝你。"

我想了下真誠開口。

"謝我什麼呀？"

"謝謝你回來。"

她愣了一下，沒聽懂我的意思。

不是反話。

是謝她幫我做了一個拖了十一年的決定。

周六早上，全家出門拍全家福。

我說我胃不舒服，不去了。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媽媽說完就去穿鞋。

沒有人追問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吃藥，需不需要帶去醫院。

妹妹上周剛回來打了個噴嚏，全家人差點連夜掛急診。

前門鎖落下的聲音沉悶。

我站在客廳，聽車子發動，引擎聲漸遠。

然後我走進主臥。

衣櫃最頂層有一個鐵皮盒子，媽媽放重要證件的地方。

打開裏麵是房產證、戶口本、出生證明。

我翻開戶口本。

戶主簡國安，妻子陳敏芳，長子簡允朗，長女簡允星。

沒有簡意禾。

七歲那年改的名字，我在這個戶口本上，以簡允星的身份活了十一年。

現在真正的簡允星回來了。

下麵還有一頁，是媽媽前幾天剛去派出所辦的變更手續。

擬將"簡允星"變更回"簡意禾"，狀態：待辦。

待辦。

十一年了，她還沒決定好要不要把我的名字還給我。

我把戶口本放回去，拿好我的身份證。

身份證上的名字還是簡允星，照片上的人表情寡淡，眼睛很黑。

我看了一會兒，收進背包。

最後在雜物間檢查了一遍：

充電器、兩件衣服、證件袋、存了兩年兼職收入的銀行卡、徐教授的郵件截圖打印件。

出門前，經過玄關鞋櫃。

鞋櫃上方新掛了一排掛鉤，貼著標簽。

爸爸、媽媽、哥哥、星星。

四個掛鉤。

第五個釘子孔還在，但掛鉤被拔掉了。

那個位置原來寫的是我的名字。

釘子孔留下一個小黑洞，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我把家門鑰匙掛在那個空釘子孔上。

反正門鎖係統裏的指紋已經刪了，鑰匙也用不上。

下樓叫了網約車，去火車站。

候車廳裏人很多，廣播在播報晚點信息。

我坐在角落裏，給徐教授發了郵件。

【徐老師，我接受邀請，隨時可以出發。】

回複幾乎是秒回的。

【太好了！明天有一班直飛航班，我讓助理給你訂票。】

【到了之後手機要統一上交，你提前跟家人說好。】

我打了一行字：【好的，已經說過了。】

沒有說過。

也沒有人需要我說。

廣播響了：

"開往西北方向的G2197次列車即將檢票，請旅客......"

我關掉手機，拿起背包，走向檢票口。

身後是這座城市十一年的燈火。

檢票機嘀一聲，閘門打開。

我走了進去，沒有回頭。

另一邊，爸爸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公安局發的短信。

【簡國安先生，關於您女兒簡允星走失案，近日有重要案情進展。】

【經調取商場監控及走訪當年目擊者，事件經過與原有認定存在較大出入。】

【請您攜家屬於下周一前往城東分局接受詢問，屆時將出示新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