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車庫裏擦後座。
座椅縫隙裏卡著一顆半融的奶糖,粘手,是妹妹小時候愛吃的牌子。
這車買了六年,奶糖不可能是十一年前的。
這是媽媽的習慣。
妹妹走丟以後,媽媽每次去超市都會買一袋這個牌子的奶糖,放在家裏各個角落。
茶幾抽屜、冰箱側門、車座縫隙。
"星星最愛吃這個,萬一她突然回來了呢。"
萬一她回來了,就能隨手摸到一顆糖。
我把奶糖摳出來,擦幹淨皮座,鋪上從櫃子裏翻出來的絨毯。
上樓時正碰上妹妹從衛生間出來,頭發濕漉漉的,穿著媽媽的睡衣,大了兩號,袖子垂到指尖。
她看見我,頓了一下。
"姐姐......哦不對,我該叫你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單獨跟我說話。
"叫我意禾就行。"
她歪了歪頭:
"可是媽媽說你叫允星。"
"那是你的名字。"
"現在是啊。"
她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不過沒關係,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像在安撫一隻聽話的小動物。
"你幫我吹個頭發吧,吹風機我找不到放哪兒了。"
我去拿了吹風機,站在她身後,一縷一縷幫她吹。
她的頭發比我長,比我黑,是媽媽常誇的那種質地。
"你的手好粗糙。"
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做很多家務啊?"
"還好。"
"那以後我們一起做呀。"
她的語氣輕快。
"我在餐館也幫忙的,洗碗端盤子什麼都會。"
話音剛落,媽媽從主臥走出來。
"星星你在幹什麼?快放下,別弄,你的手剛做完檢查不能碰熱風。"
"媽,我沒有做檢查呢,還沒去醫院呢。"
"那也不行,你的手這麼嫩,別給吹風機燙著。"
媽媽走過來接過吹風機,轉頭看我。
"你去吧,把車再檢查一遍,機油夠不夠。"
我不懂怎麼看機油夠不夠。
但我說了好。
走到門口時,聽見媽媽在身後壓低聲音:
"星星你以後別讓她弄這些,她手重,別把你頭發扯疼了。"
妹妹笑著說沒事。
媽媽的聲音柔下來:
"我來給你吹,你小時候最喜歡媽媽給你吹頭發了。"
"是嘛?我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沒關係,以後媽媽天天給你吹。"
我走進車庫,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儀表盤上貼著一張全家福貼紙,是去年哥哥生日時拍的。
四個人,我站在最邊上,笑得很用力。
現在變成五個人了。
但是這張照片上的人不會多出一個。
隻會把我剔除,變成真正的四口之家。
中午去醫院做檢查。
妹妹坐在後座中間,左邊是哥哥,右邊是媽媽。
我坐副駕,幫爸爸看導航:
"前方五百米右轉。"
沒人應。
妹妹在後座講她在養父母家的事:
"阿姨做的紅燒肉特別好吃,叔叔每天騎三輪車送我上學......"
"那他們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你?"
媽媽緊緊握著她的手。
"沒有沒有,他們可好了,就是......"
她頓了一下。
"就是不是親爸媽嘛。"
車裏安靜了兩秒。
媽媽眼眶紅了,爸爸的手在方向盤上攥緊。
哥哥把妹妹的腦袋按進自己肩窩:
"不說了,回來就好。"
"前方三百米調頭。"
我又說了一遍。
爸爸猛地打了方向盤,車身晃了一下。
"你能不能安靜點?沒看見你妹妹在說話嗎?"
我閉了嘴,關掉導航的聲音提示,自己盯著屏幕。
隻在該轉彎的時候用手指輕輕點一下玻璃。
用手指一下方向。
爸爸沒看我的手。
多繞了二十分鐘才到醫院。
候診的時候,全家人圍著妹妹坐成一圈。
我去掛號窗口排隊。
護士問:"幾個人看診?"
媽媽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個,我小女兒。"
護士看了看我們這一群人:
"那其他人在候診區等......"
哥哥搶著開口。
"我們都陪著。"
我拿了號回來,坐在候診區最邊上的位置。
長椅上放著妹妹的包、媽媽的外套、哥哥的水杯。
沒有我能坐的地方。
我站了四十分鐘,等叫號。
檢查結果出來,一切正常。
媽媽激動得哭了,抱著妹妹不撒手。
爸爸紅著眼眶簽字,哥哥在旁邊用手機錄像。
"來來來,記錄一下這個時刻。"
鏡頭從爸爸搖到媽媽,從媽媽搖到妹妹。
我剛好站在妹妹的正後方。
哥哥看了一眼取景框,往右挪了半步。
把我挪出了畫麵。
"非常完美,我要拍了,都準備好哦。"
他按下了錄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