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案被客戶第五次打回來的那晚,我接到了奶奶打來電話。
"小寒,咱家棗樹今年結得可多了,我給你裝了一麻袋,你啥時候回來拿?"
"奶,棗我不愛吃,您別費勁了,回頭再說。"
說完我就掛了。
我沒注意到通話記錄裏,她這周已經打了七個電話。
剛放下手機,微信彈出一條語音通話。
接通後我聽到了一段錄音。
是我自己的哭聲,撕心裂肺的那種。
"我是明年臘月二十三的你。"
"奶奶肺上的結節是惡性的。"
"她現在每天打電話給你,就是想聽你的聲音。"
"而你直到她進了ICU,才知道這件事。"
我哆嗦著回撥奶奶的號碼。
響了八聲,沒人接。
又撥,還是沒人接。
桌上客戶的修改意見還亮著屏,我一把合上電腦。
棗樹結果的季節快過了,我得回去。
......
"喂,媽,奶奶最近身體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輕快:"好著呢,能吃能睡,前兩天還上山撿了一筐核桃。你咋突然問這個?"
"她是不是去醫院檢查過?"
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長。
我媽笑了一聲,那種笑裏有掩飾不住的心虛:"檢查啥呀,你奶那個倔脾氣,八抬大轎都抬不進醫院。"
"媽,你別瞞我。"
"我瞞你啥了?大晚上的打電話淨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我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陸嶼寒,你聽媽一句勸,你好不容易在城裏站住腳,千萬別犯糊塗。你奶就算有點小毛病,還有我跟你爸呢,輪不到你操心。"
"什麼小毛病?"
我媽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就......就上回村裏體檢,說肺上有個小東西,醫生說沒事兒,觀察就行。你別大驚小怪的。"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媽,她給我打了七個電話,我一個都沒好好接。"
"那你以後多接兩個不就完了嘛。"我媽的語氣急了起來,"陸嶼寒,你是不是又想請假回來?我告訴你,你那個工作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你要是敢——"
我掛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我媽連著打來的三個電話。
我沒接。
打開訂票軟件,最早一班高鐵是明天早上六點十二分。
手指懸在"確認購買"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不是因為猶豫。
是因為明天上午九點,有一場提案會。這個方案我改了五版,如果我不到場,整個項目組三個人一個月的活全白幹。
組長沈清棠下午剛在群裏發了消息:明天誰要是遲到,自己去跟甲方解釋。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退出聊天界麵,把鬧鐘定在了淩晨四點半。
趕六點的高鐵,提案會之前我無論如何也回不來。
手指最終還是點了"購買"。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來的時候,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
是沈清棠的私信。
"陸嶼寒,方案終稿你校對完了嗎?甲方那邊臨時加了三頁需求文檔,你今晚必須處理完。"
我看了一眼時間,夜裏十一點四十七分。
又看了一眼那張高鐵票,六點十二分出發。
回複她隻有兩個字:"收到。"
新的需求文檔打開之後,滿屏密密麻麻的紅色批注。
我一條條看下去,眼眶開始發酸,但不是因為工作。
是因為我想起來剛才掛掉奶奶電話時,她最後說了一句話。
我當時根本沒聽進去。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是——
"那小寒你早點睡,別累著。"
淩晨兩點,需求文檔終於改完。
我把文件發到工作群,沈清棠秒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
鬧鐘還有兩個半小時就要響。
我沒有睡,拿起手機,翻到奶奶的通話記錄。
七個未接來電,時間分布在周一到周五,有下午三點的,有傍晚六點的,有晚上八點半的。
每一個,我都按了拒接。
或者等它自己響完。
三點的那個電話我記得,當時正在開會,手機震了兩下我直接摁掉了。
六點那個,我在擠地鐵,嫌周圍太吵沒接。
八點半那個,我剛洗完澡癱在床上刷短視頻,看見來電顯示想著"等會兒再打過去",然後就忘了。
每一個理由都很充分。
每一個理由現在想起來都像刀子。
淩晨四點半,鬧鐘響了。
我抓起前一晚收拾好的背包出了門,樓道裏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出租車上,我給沈清棠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提案會我去不了,家裏有急事。"
消息發出去之後,那個對話框安靜了整整十五分鐘。
然後她回了一句話。
"陸嶼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