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晚上六點，我如約來到趙氏集團。

李蘭芝的助理引我走進她的辦公室。

她穿著深藍色的綢緞西裝坐在沙發上，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沈教授，知道我今天叫你來，是為什麼嗎？”

“李董事長，有話不妨直說。”

她輕輕笑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已經被學校開除了。雅涵想進課題組，完全可以直接進去。”

“我叫你來，是惜才，想給你個機會。隻要你願意發布一份聲明，承認自己在麵試中有誤判，我就可以恢複你的身份，課題組組長的位置還是你的。”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當然，作為交換條件。這次課題成果，署名上要加上雅涵的名字。”

“這是雙贏的局麵，你還年輕，不要意氣用事。”

我看著她的臉。

快七十歲的人了，皮膚光滑緊繃，端茶杯的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

可我媽媽呢？

她走丟了，沒人找過她。

隨便領養了一個人就可以替代她的身份。

她被四十多歲的光棍漢撿回家，逼著生孩子。

可她生下了我這個丫頭片子。

每次喝醉了，他先踹我媽，罵她“大賤貨”。

轉頭看見我，又過來打我，罵我“小賤貨”。

每次，我媽都撲過來把我裹在懷裏，蓋得嚴嚴實實。

棍子砸上來，一下又一下砸在她身上，發出悶響。

酒瓶子碎了，玻璃碴子紮進肉裏，她疼的渾身哆嗦，可摟著我的手一下都沒鬆。

我在她懷裏哭，她就小心翼翼的給我抹眼淚，嘴裏喃喃，“希希，不哭，不哭。”

明明她說不出幾句完整的話。

她連自己叫什麼都說不清，可她知道我叫希希。

是她這輩子，唯一不能讓人碰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李蘭芝的臉。

“李會長，這種冒名頂替的事，您是不是已經習慣了？”

李蘭芝的眉心皺了起來。

“沈教授，我好心給你機會，你不要不識好歹。”

她聲音壓得很低，“我可以讓你在這個圈子裏永遠找不到工作。也可以讓你成為所有人眼裏的笑話。你確定，你想試試？”

我迎著她的目光。

忽然想起那個電視畫麵。

李蘭芝坐在演播室的沙發上，對著鏡頭微笑。

記者問她，“聽說您有個女兒，智力有缺陷？”

她臉色一沉，立刻澄清：“那是謠言，我的女兒隻有一個，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怎麼可能是瘋子。”

她說這話時，那個“趙敏之”就坐在她旁邊，穿著定製禮服，在聚光燈下得體地微笑。

而真正的趙敏之，被一條狗鏈拴在豬圈旁，瘋瘋傻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頭發白了大半，牙齒掉了大半，整個人瘦得像一副骨架子，風一吹就能倒。

她喊了三十年的“媽媽”，沒有一聲被聽見。

血從骨頭縫裏一點一點涼下去。

“李會長，”我一字一頓，“隻要我還活著，我的課題組裏，永遠不會有一個趙雅涵。我的課題研究成果，也永遠不會給趙氏集團。不清白的企業，我不會考慮。”

李蘭芝慢慢靠在沙發背上。

“有骨氣。”她輕輕笑了一聲，沉下臉，“你可以走了。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

晚上八點。

我回到家。

一個詞條衝上了熱搜。

李蘭芝發力了。

#沈月希學術不端# 後麵跟著一個刺目的“爆”。

鋪天蓋地的罵聲向我湧來。

有人罵我學術不端，有人翻出我所有論文逐字逐句挑刺。

還有人扒出了我的個人信息，開始瘋狂的發信息辱罵。

手機一下又一下的震著。

其中，還有兩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沈月希，我給過你臉了，是你自己不要。螻蟻也想挑釁趙家？笑死人了。】

【明天，S大會給我舉辦一場盛大的課題發布會，我會光明正大的走進這個課題組，而你，就是個喪家之犬，什麼都沒有了！】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媽笨拙地端著一個杯子朝我走過來，“希希，希希喝水。”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熱搜上掛著我的名字，不知道那條短信裏寫著“喪家之犬”。

她隻知道她的女兒從進門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

我從她手裏接過缸子，喝了一口。

溫的。

她連飲水機的冷熱都分不清，不知道她要努力多少次，才能兌出這樣一杯溫水。

我把媽媽抱進懷裏。

“媽，她們欠你的，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