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顧欣安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她躺在自己的臥室大床上,被褥蓋得整齊,房間裏安安靜靜,沒有任何人守候。
剛醒來的虛弱感席卷全身,她撐著胳膊想要坐起身,腦袋一陣昏沉,剛動了一下,房門就被人猛地推開,伴隨著一陣尖酸刻薄的數落聲,婆婆張桂蘭快步走了進來。
張桂蘭一向看顧欣安不順眼,從她和傅彥恒結婚開始,就因為她婚後多年遲遲沒有懷上孩子,整日冷嘲熱諷,覺得她配不上優秀的傅彥恒。
張桂蘭端著一碗黑乎乎的中藥,重重放在床頭櫃上,藥汁濺出來幾滴。
“醒了?”張桂蘭抱著手臂,上下打量她。
“真是嬌氣,暈一下就要躺半天。我們那時候生孩子,前頭在地裏幹活,後頭孩子就生出來了,哪像你這麼脆弱。”
顧欣安沒說話。
張桂蘭湊近,眼神挑剔,“當初彥恒娶你我就不同意,瘦瘦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好生養的,結婚六年屁都沒放一個,現在好不容易懷上,還掉了。”
顧欣安手指攥緊被單。
“媽,”她聲音沙啞,“傅彥恒呢?”
“彥恒陪婉卿做檢查去了。”
張桂蘭說到蘇婉卿,表情緩和不少,“那孩子才叫有福氣,剛查出來懷孕兩個月,看看人家,不聲不響就懷上了。”
顧欣安腦子裏“轟”的一聲。
“你說......什麼?”
“我說婉卿懷了彥恒的孩子!”張桂蘭提高音量。
“怎麼,你還不信?醫生親口說的,兩個月,胎像穩得很,不像你,懷了都不知道,還作死把自己搞流產。”
顧欣安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兩個月。
和她流產的孩子差不多大。
所以在她為懷孕暗自歡喜的時候,傅彥恒已經讓別的女人懷孕了。
在他一次次說“婉卿隻是病人”、“我對她隻有責任”的時候,他們早就滾到了一張床上。
“婉卿這孩子,雖然腦子有點問題,但禮數周到,嘴也甜。”
張桂蘭繼續說,“她說她那個年代,女人以夫為天,三從四德。你生不出孩子,也守不住自己的丈夫,倒不如看看人家婉卿,溫柔懂事,乖巧聽話,處處順著彥恒,不像你整天擺著一張冷臉,還愛斤斤計較。”
“媽,”顧欣安抬起頭,眼睛幹澀得發疼,“這是我和傅彥恒的事。”
“什麼你們的事?我是他媽媽!”張桂蘭瞪眼。
“我告訴你,婉卿這胎要是男孩,就是傅家的長孫,你識相點就安分守己,別再去找婉卿的麻煩,好好做你的傅太太,若是再無理取鬧,惹得彥恒厭煩,最後被趕出傅家的人隻會是你。”
說完這番刻薄的話,張桂蘭懶得再看她一眼,甩了甩袖子,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順手重重帶上了房門。
房門關上的瞬間,房間裏徹底陷入死寂。
她說完轉身出去,門“砰”地關上。
顧欣安盯著那碗藥。
黑色的液體,散發著苦味。她端起來,走到衛生間,倒進馬桶。
水流衝走藥汁,也衝走了最後一絲幻想。
她坐回床上,摸著小腹。
那裏空空如也,就像她的婚姻,她的人生。
眼淚終於流出來,安靜的,滾燙的,浸濕枕頭。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
這間臥室是她親自設計的,窗簾是她挑的,床單是她選的。
傅彥恒說喜歡她布置的一切,說這裏是他們的家。
現在,家成了別人的產房,她成了多餘的舊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