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壽宴那天是周六。
我提前兩天就在群裏發了消息。
“我去不了,公司臨時派我出差。”
我媽一分鐘後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哦,那行吧。”
“工作要緊,你自己注意點。”
“我們幫你多吃兩塊。”
嗬,又是多吃兩塊。
在他們眼裏,好像兩塊甜膩的奶油蛋糕,就能彌補我這二十年來的所有委屈。
掛斷電話後,我深吸一口氣。
其實,我沒有出差。
而是請了年假。
我一個人待在出租屋裏,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早上九點,家族群開始刷屏。
我媽發了鸚鵡穿新衣服的照片。
是一件定製的紅色小馬甲,上麵繡著“壽”字。
我舅發了柯基在車上興奮吐舌頭的視頻。
視頻裏我舅媽在喊:“大黃今天去吃大餐咯!”
妹妹發了一張在鏡子前的自拍。
她化了精致的全妝,穿著一條名牌連衣裙。
配文是:“出發啦!給外婆過生日!”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每個人都是興高采烈的樣子。
我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看著一條條消息彈出來。
沒有人@我。
沒有人問一句“妤妤到哪了”。
甚至連一句客套的“出差注意安全”都沒有。
就好像那個群裏根本不存在我這個人。
中午十二點,壽宴正式開始。
我妹發了蛋糕的照片。
那是放在酒店大圓桌正中間的三層豪華大蛋糕。
和我之前看到的設計圖一模一樣。
蛋糕上用金色的奶油擠著名字。
九個名字,擠得滿滿當當。
鸚鵡的名字在最左邊。
柯基的名字在最右邊。
烏龜的名字在中間下麵。
至少它們都在上麵。
我放大那張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名字連個影子都沒有。
蛋糕的最頂端還有一行紅色的巧克力小字。
寫著:“吉祥九寶,幸福一家人。”
九寶裏沒有我。
幸福一家人裏也沒有我。
下午兩點,吃完飯的環節結束了。
外婆在群裏發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外放。
整個房間裏響起了外婆帶著笑意的聲音。
“今天我老婆子高興。”
“所有人都到了,大家都這麼精神。”
“就差妤妤一個,下次一定得來啊。”
語氣聽起來是熱絡的,是慈祥的。
但我聽出了一層意思。
她是在對所有人宣布。
你不來也沒關係,我們照樣熱鬧。
你在這個家裏,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零碎。
晚上八點,我點開了朋友圈。
妹妹發了一條九宮格。
第一張是一張占滿屏幕的大合照。
所有人排成一排。
背景是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廳。
我媽抱著穿著紅馬甲的鸚鵡。
舅舅牽著戴著生日帽的柯基。
舅媽端著擦得發亮的烏龜缸。
我爸站在旁邊,手搭在我媽肩膀上。
外婆坐在最中間的太師椅上。
所有人看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妹妹的配文是:“外婆七十大壽,全家福!”
“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都不能少。
我死死盯著這六個字。
把那張照片放大,從左往右數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六個人,三隻寵物。
我又數了一遍。
除了我,確實一個都沒少。
這一刻我忽然很想笑。
我笑自己竟然還在期待什麼。
笑自己二十年來,活得像一個可笑的乞丐。
乞討著他們手指縫裏漏下來一點點親情的殘渣。
但現在,我既然已經懂了。
那就真的該徹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