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遊樂園裏人山人海，爸爸媽媽為了幫弟弟搶占花車遊行的最佳位置，在人群中鬆開了我的手。

這已經是他們第九十九次把我弄丟了。

我沒哭也沒鬧，安靜地站在原地。

這時，一個神色鬼鬼祟祟的女人湊了過來。

“小朋友，是不是找不到媽媽了？阿姨帶你去找好不好？”

我抬頭看著她，瞬間認出她和新聞裏通緝的人販子照片長得一模一樣。

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

“好，謝謝阿姨。”

......

她拉著我，腳步飛快地穿過人群，走向遊樂園一個偏僻的後門。

門外停著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

她本以為我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哭泣掙紮，剛要用麻繩將我捆住，我便自己乖乖上了車找了個地方坐下。

車子發動後，我看著身後那個巨大的摩天輪愈來愈小。

僵直的身子卻慢慢放鬆了下來。

我終於不用再時時刻刻豎著耳朵，聽弟弟是不是又哭了，是不是又需要我立刻放下一切去哄他。

我好像真的自由了。

麵包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最後，它停在了一個被群山環繞的小院子前。

院子裏養著幾條大狗，衝著車子狂吠。

車門拉開，我被一個刀疤臉的男人拽了下去，踉蹌著差點摔倒。

女人跟在後麵，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磨蹭什麼，快走！”

我被他們一前一後地夾著，推進了一間低矮的平房裏。

門一打開，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尿騷味撲麵而來，熏得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房間裏沒有燈，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一點月光。

我扶著牆，找了一個屋子裏最偏僻的角落，蜷縮著坐下。

借著月光，我看到屋子的角落裏，還縮著好幾個小小的身影。

他們有的在小聲抽泣著。

哭聲像會傳染，一個孩子哭了，另一個也跟著哭了起來。

“我要媽媽......”

“我想回家......”

我把頭埋進膝蓋裏，靜靜地聽著。

這些聲音，我好像也曾經發出過。

記不清是第幾次被弄丟，那次是在一個超市裏。

媽媽隻顧著給弟弟挑零食，可他們的走得太快，一轉身就把我忘在了貨架旁。

我哭著找了很久，最後被一個保安叔叔帶到了廣播室。

廣播裏一遍遍地播放著我的名字。

我在服務台等了兩個小時，從嚎啕大哭到抽噎，再到沒有力氣。

媽媽最後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著急，隻有被耽誤了時間的不耐煩。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哭什麼哭！就知道給我添亂！就不能安安靜靜在原地等我嗎？！”

從那以後，我好像就再也不會哭了。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上的小窗口被拉開，幾團黑乎乎的東西被扔了進來，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吃吧，別他媽哭了！”門外傳來男人的吼聲。

哭聲漸漸停了。

有膽子大的孩子湊過去，借著月光看清了地上的東西。

“是饅頭......”

但是，沒有人去撿。

“我不吃！這饅頭好臟！我要吃媽媽做的排骨！”一個小男孩尖叫。

“嗚嗚嗚......我想回家......”

哭聲再次響起。

我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從早上到現在，我隻喝了半杯牛奶，那是弟弟喝剩下的。

我挪動身體，爬到那幾個饅頭旁邊。

我撿起一個，拍了拍上麵的灰，然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

饅頭幹得剌嗓子，我用力地咀嚼著，費力地往下咽。

胃裏傳來一陣久違的飽足感。

我甚至覺得，這個臟饅頭，比家裏餐桌上那些永遠輪不到我吃的飯菜要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