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事那天是個周六。
晚上十點多,弟弟妹妹都睡了,爸媽在臥室追劇。
我餓了。
晚飯吃得早,六點不到就吃完了,而且弟弟把我夾到碗裏的最後一塊雞腿搶走了,媽媽假裝沒看見。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肚子咕嚕嚕叫。
想去廚房找點吃的。
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猶豫了一下。
上次我半夜熱牛奶被媽媽撞見,她說了句"大晚上折騰什麼,吵著你弟妹了"。
但是實在太餓了。
我打開櫥櫃,翻了半天找到一包方便麵。
正準備燒水。
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煤氣。
濃烈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煤氣味。
我猛地回頭,看到灶台旁邊的煤氣管接口處在絲絲往外冒氣。是白天做飯的時候鬆動了,一直在漏。
我轉身就往臥室跑。
"爸!媽!煤氣漏了!"
我使勁拍臥室的門,聲音大得自己耳朵都嗡嗡響。
門開了。
爸爸衝出來,臉色一變,然後所有事情在幾秒鐘之內發生。
媽媽從床上彈起來,衝進弟弟房間,一把抱起弟弟。
爸爸三步並兩步衝進妹妹房間,把妹妹裹著被子抱出來。
他們撞開大門往樓道裏跑。
媽媽抱著弟弟,爸爸抱著妹妹。
他們經過我身邊的時候——
我站在走廊裏,穿著睡衣,光著腳。
沒有人拉我。
沒有人喊我。
沒有人回頭。
我愣了兩秒鐘,然後自己跑。
跑到門口的時候腳絆在門檻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瓷磚上,疼得眼淚直接飆出來。
爬起來繼續跑,跑到樓下的時候,一家四口已經站在了單元門外。
妹妹趴在爸爸肩上揉眼睛,弟弟縮在媽媽懷裏哼唧。
沒人數人頭。
鄰居們陸續跑下來,有人喊了物業,有人打了燃氣公司電話。
一個大爺看著我們一家人,數了數:"你家還有一個呢?"
媽媽這才回頭看了一眼。
"在這呢。"她看到我了,鬆了口氣,然後——
"不是你去廚房弄的嗎?大晚上的你非得去廚房幹什麼?!你要是不去折騰,那個管子能鬆?!"
我站在寒風裏,膝蓋在流血,光腳踩在水泥地上。
"我餓了。"
"餓了?晚飯不是吃了嗎?"
"沒吃飽。"
"你怎麼那麼能吃?你弟弟妹妹都沒喊餓!"
她沒問我有沒有受傷,沒看到我膝蓋上的血,沒注意我連鞋都沒穿。
她隻覺得是我的錯。
如果我不半夜去廚房,就不會發現煤氣漏了——不,在她的邏輯裏,如果我不去廚房,煤氣就不會漏。
因果關係被她輕輕鬆鬆反轉了。
發現危險的人,變成了製造危險的人。
爸爸全程沒說話,低頭哄妹妹。
弟弟從媽媽懷裏探出頭,說了句:"都是你,把我吵醒了。"
我垂著手站在原地,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滴了好幾滴。
鄰居王奶奶看不下去了,回家拿了雙拖鞋下來給我穿上。
"孩子腿上流血了你們沒看到?"
媽媽這才低頭看了一眼,"噢"了一聲,去單元門口的雜物箱裏翻出一包紙巾扔過來。
"自己擦擦,明天貼個創可貼就好了。"
妹妹摔個跤,她能抱著去醫院排兩小時的隊。
我膝蓋磕開了口子,值一包紙巾。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經淩晨一點了。
煤氣公司來修了管子,檢查過了才讓人回去。
弟弟妹妹早就在爸媽臥室的大床上睡著了。
一家四口擠在一張床上,蓋著一床被子。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幾秒鐘。
然後回了自己那間房。
折疊床的彈簧硌得人骨頭疼,膝蓋上包著的紙巾已經滲透了。
我沒換。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寫著奶奶電話號碼的紙條。
淩晨了,不能打。
我把紙條貼在臉上,那是奶奶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是用力寫的。
下麵那個笑臉,圓圓的,彎彎的眼睛。
我拉開折疊床底下的舊書包——就是來的時候那個,還有雞蛋殼的味道。
把課本裝進去,把幹花書簽夾在課本裏,把奶奶的紙條疊好放在最外麵那層拉鏈口袋。
天快亮的時候,我撥了奶奶的電話。
一秒接通。
"妞妞?!大清早咋了?你咋不說話?哭了是不是?到底咋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奶奶。"
"我想回家。"
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聽到奶奶的呼吸聲突然重了。
電話那頭,奶奶的聲音在發抖。
"妞妞你等著。你等著!奶奶來接你!"
我坐在折疊床上,膝蓋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
或者說,跟心裏那個地方比起來,膝蓋那點疼根本算不上什麼。
窗外天亮了,城市的早高峰開始了。
樓下有人按喇叭,有人在喊孩子起床上學。
而這個家裏,主臥的門還關著。
四個人睡得很沉。
沒有人發現,最小的那間房裏,床鋪已經被疊得整整齊齊。
枕頭上放著一把鑰匙。
是搬來那天媽媽隨手給我的,說"別弄丟了"。
我沒弄丟。
是他們弄丟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