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蹲下來,把碎掉的梅骨墨模一片片撿進掌心。
斷口鋒利,劃破指腹,血很快滲出來。
祖母去世那年,她把這塊墨模放在我的手心。
那時她已經病得厲害,連抬手費勁,卻還是握著我的手,教我摸上麵梅花的惡紋路。
“我們小明裳什麼都讓給別人。”
“往後若祖母不在了,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定要收好,莫要委屈了自己。”
那時我趴在她榻邊,撒嬌著說有祖母在,我才不會受委屈。
可後來祖母不在了。
蘇府上下,再沒有人會記得,我也會疼,我也會難過。
我沒能留好她給我的最後的念想。
這個家裏曾經唯一對我的疼愛,被他們隨手拿去送給妹妹,又當著我的麵摔碎。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妹妹捂著臉哭起來。
娘立刻將妹妹護在懷裏。
“別哭,不怪你。”
她抬頭看我,眉眼間盡是責備。
“蘇明裳!若不是你突然衝過來,晚晚怎麼會手抖?”
可我根本就沒有碰到她。
兄長也不耐煩地皺眉。
“一塊舊墨模而已,拿去尋匠人補一補不就好了?”
裴臨舟抽出帕子,低頭替晚晚擦拭眼淚。
他動作很輕,像在嗬護珍寶一樣。
可沒人看見我的手還在流血。
或許看見了。
隻是和妹妹的眼淚相比,我這點血實在不值一提。
我緊緊攥著掌心裏的碎墨。
從前每次受委屈,受冤枉,我都會拚命解釋。
我以為隻要把前因後果說清楚,他們總會有一次聽明白。
可這一刻,我忽然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把碎掉的墨模包進帕子裏,轉身往外走。
娘在身後喊我。
“走了就別再回來!這麼大的人了,脾氣還這麼怪,往後誰受的了你?”
我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我本來就沒打算再回來。
回到蘇府後,我收拾最後幾件東西。
舊衣、墨坊手劄,邊塞路引,還有驛站給我的寄信憑證。
邊塞軍需司約好的日子,就在明日清晨。
我把箱子合上時,婢女前來奉上一封裴府的信。
是裴臨舟的字。
“晚晚哭了一夜,你可滿意了?”
“明日來給她賠個不是,此事我還能原宥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本想回他一句。
我沒碰到她。
我的手也流血了,你沒看見嗎?
可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不會在意,就像他從來沒有在意過我為什麼會離開。
我把那封信壓在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隨後把當年裴臨舟贈予我的定情信物,讓婢女原封不動歸還。
天還沒亮,我便帶好包袱,從蘇府後門離開。
我去了明墨坊,把那碎掉的墨模埋在門前的槐樹下。
像埋掉那個從前還在等他們回頭的自己。
西城門外,兩個老師傅已經等著。
他們不願意被遣散,隻說一定要跟著蘇大姑娘。
邊塞軍需司的馬車停在晨霧裏,並不華貴,甚至還有些舊。
可我看著它,卻莫名覺得安心。
駛出城門時,我最後看了一眼京城,毫無眷戀。
午後,爹娘發現我的房間空了。
爹爹冷笑:“明裳這膽子越發大了,還敢離家出走。”
我娘也說:“她離了蘇家還能去哪?在外麵吃點苦頭,不出三日就回來幫她妹妹操持墨坊了。”
可他們不知道。
那個永遠懂事,永遠委屈自己讓著妹妹。
永遠等著他們那一句認可的蘇明裳,已經走了。
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