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晨光熹微,我起得很早。
女兒卻比我更早。
五歲的孩子,昨晚剛經曆了巨大失落。
今天心頭卻依舊吊著一絲希望。
她趴在茶幾旁,把攢了半個多月的貼紙一張張折成五角星,塞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罐裏。
這原本是昨晚要送給爸爸的禮物。
玻璃罐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主臥門口,滿心盼著爸爸一出門就能看到。
門鎖哢噠響了一聲。
顧霆打著哈欠走出來。
伴隨著“嘩啦”一聲脆響,玻璃罐被他一腳踢翻,五顏六色的折紙星星撒了滿地。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顧霆煩躁地抖了抖拖鞋,大聲嗬斥,“家裏一天到晚堆這些沒用的垃圾,存心絆人是不是?”
女兒單薄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
她咬著下唇不敢出聲,伸著短小的胳膊去撿那些散落的星星。
顧霆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大步朝洗手間走去。
我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迎麵撞見這一幕。
胸口泛起鑽心的疼。
立馬丟下手裏的餐盤,將蹲在地上的女兒緊緊抱進懷裏。
聽見動靜,顧霆回頭掃了我一眼。
他的視線這才落到那些折紙上,終於看清了地上的小星星。
那張宿醉未醒的臉上,閃過短暫的僵硬。
他幹咳兩聲,試圖找補:“誰讓她把東西放門口的?行了,別撿了。我沒忘,明天就是小初的鋼琴比賽決賽。”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信誓旦旦地保證:“明天我一定準時到,坐觀眾席第一排,親自給她獻花,這總行了吧?”
我看著他那副施舍般的姿態,沒有接腔。
離境調職申請已經通過了。
後天一早的飛機。
我們在這所房子裏的倒計時,隻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
沒必要再起爭執。
還沒來得及拿掃帚,擱在桌麵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林雪”兩個字。
顧霆接起電話,語氣立馬軟了下來:“怎麼了雪兒?浩浩還沒退燒?”
電話漏音,林雪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一遍遍念叨著孩子難受,非要顧爸爸陪。
顧霆當即變了臉色,連聲安撫說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起身就往外走。
一把抓起玩具櫃上的粉色樂高城堡,直接塞進牛皮紙袋。
那是前天買給女兒的畢業禮物,她昨晚強忍著委屈,紅著眼熬到半夜才拚好。
“你幹什麼?”我出聲叫住他。
顧霆拎著袋子,回答得理直氣壯,“浩浩生病情緒差,借他玩幾天。”
懷裏一直悶不吭聲的女兒,眼淚到底沒憋住。
她掙脫我的手,跑過去拉住紙袋邊緣,聲音都在抖:“爸爸,這是我的畢業禮物,不要拿走......”
顧霆非但沒鬆手,反而一把將袋子扯了回來。
力道之大,險些把女兒帶倒在地。
“怎麼這麼小氣?”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嚴厲訓斥。
“浩浩是個沒爸爸的小孩,你什麼都有,讓個玩具給他都不行?平時怎麼教你的,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丟下這句話,他毫無愧疚地轉身,摔門離去。
厚重的防盜門把清晨的陽光截斷。
空蕩的客廳裏,隻剩下一地被踩扁的折紙星星和我泣不成聲的女兒。
我閉上眼,把她死死按在懷裏。
別急。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