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我被拖出冷宮。
太監說,皇上要我去金鑾殿。
文武百官早朝的地方。
我被架著胳膊一路拖行,膝蓋在石磚上磨出血來。
殿門推開的瞬間,數百道呼吸聲同時落在身上。
有人低聲驚呼,有人嗤笑。
一個衣衫襤褸、雙眼空洞的女人被扔在金鑾殿正中,我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餘挽寧。"謝懷淵的聲音從高處落下。
我伏在冰涼的地磚上,一動不動。
"先帝餘恒在位十六年,屠戮忠良,謝家冤案至今未有公論。"他頓了頓,"朕要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替天下人念一份檄文。"
一卷紙被塞進我手中。
指尖撫上去,摸到的是凸起的刻痕。
有人特意將字刻深,方便一個瞎子辨認。
他連這種事都想得周全。
我的指尖一寸寸劃過,第一行字便讓我渾身僵住。
"念。"謝懷淵說。
殿內落針可聞。
"若你不念,"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朕便命人將你父母的屍骨掘出,懸於城門曝曬三月。"
我的呼吸驟停。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我偷偷為爹娘收殮的事。
這三年,他什麼都知道。
我的嘴唇翕動,聲音像是從別人喉嚨裏擠出來的:
"餘恒昏聵,不辨忠奸,濫殺無辜三十二口性命,禽獸不如。"
"大聲些,"謝懷淵說,"讓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繼續往下:
"其妻柳氏,身為國 母,不勸君善,反助紂為虐,蛇蠍心腸,不配為人母。"
不配為人母。
我親口說我的母親,不配為人母。
喉嚨像被灌了滾油,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血腥氣。
"繼續。"
"此二人枉為父母,生養之恩不抵其罪,天下當共唾之。"
百官竊竊私語,有人冷哼,有人發出滿意的歎息。
"餘恒不配為人父,柳氏不配為人母,不配為人夫妻,不配立於天地之間。"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一字一句,像刀子從嘴裏吐出來,刺進自己胸膛。
滿殿響起附和聲:"說得好!罪人之後尚有自知之明!"
我跪在笑聲正中央,雙手垂落,紙卷掉在地上。
最後一行我沒有念出聲,但指尖已經摸清了那幾個字。
"其女當以此為訓,代父母向天下謝罪。"
我忽然明白了。
這份檄文會昭告天下,會刻碑立傳,會流傳百年千年。
後世之人翻開史書,看到的將是:餘恒的親生女兒親口說出,自己的父母不配為人、禽獸不如。
他要我親手將爹娘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釘下那根釘子的人,是我。
退朝後百官魚貫而出,有人故意踩過我的手指,有人朝我吐口水。
大殿徹底安靜後,頭頂傳來腳步聲。
謝懷淵走下禦階,停在我麵前。
"你恨我。"他說。
不是疑問句。
我抬起頭,空洞的眼眶對著他的方向,忽然笑了。
"我不恨你。"
"我爹娘確實有罪,他們最大的罪,是心慈手軟留了一條不該留的命。"
謝懷淵的呼吸驟然一窒。
我繼續笑著,淚從幹癟的眼眶裏淌下:
"可你讓我說他們不配為人父母。謝懷淵,他們是這世上最好的父母。"
"來世我還做他們的女兒,生生世世。"
"你殺我也好,掘墳也罷,這張嘴替你說了,我的心你改不了。"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方才那些由我親口吐出的惡毒字句,終於化作萬千把刀,將我最後一點清醒也割得粉碎。
我張嘴想念今日的經文,喉嚨裏卻隻有嘶啞的氣音,拚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手肘一軟,整個人摔倒在地磚上。
意識一片片剝落,像被風吹散的紙灰。
最後我想的是,明天,還剩最後一天。
爹,娘,等等女兒。
眼前墜入無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