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一點,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媽穿著黑色的衣服,跪在殯儀館的走廊上,抱著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那是我的骨灰。
她哭得整個人縮成一團,頭發散了,指甲摳進木盒的漆麵裏。
"安之,媽對不起你......媽真的不知道你病得那麼重......來之說你是裝的,他說你跟同事借了錢......媽信了他......"
紀來之站在旁邊,手裏還攥著手機,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
是不耐煩。
"媽,走了,笙笙還在車上等著。"
我媽沒動。
紀來之彎腰拉她:"都燒完了,哭有什麼用?"
他把我媽從地上架起來。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我的骨灰盒。
嘴裏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借她幾萬塊,不至於鬧這麼大。"
我在夢裏看著這一切,胸口像被人用鈍刀慢慢剜。
不是因為死。
是因為我媽信了他。
她連驗證都沒有,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醫院,就信了紀來之那句"她是裝的"。
我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簾透進來的光是清晨的灰藍。
手機震了三下。
我媽發來的消息。
第一條:"安之,媽昨天不該去你公司。"
第二條:"媽回來想了一晚上,是媽不對。"
第三條:"但是來之的事,你能不能再想想?"
我盯著第三條消息看了很久。
她道歉的方式永遠是這樣——先認錯,再把真正的目的藏在最後一句話裏。
上輩子我每次都被前兩條感動,然後乖乖答應第三條。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紀來之。
"姐,媽說你不肯幫忙?你是不是搞錯狀況了?我進去坐牢,你臉上好看?"
我沒回。
他連發了四條語音。
我點開第一條。
他的聲音很平,甚至有點懶洋洋的,背景裏隱約有電視聲。
"二十萬而已,你一個月工資多少我不是不知道。你當上部門經理那會兒媽還跟我炫耀呢,年薪三十多萬,借二十萬怎麼了?"
第二條語音。
"姐,咱爸不在了,你不幫我誰幫我?別讓媽再跪了,她膝蓋本來就不好。"
第三條。
"你要是不借,我讓笙笙去你公司找你。她懷著孕呢,萬一出點事你擔得起?"
第四條。
"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你從小就自私。"
我把四條語音反複聽了兩遍。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要留證據。
每條語音我都轉存,上傳到雲盤備份,時間戳清清楚楚。
然後我給查案件記錄的人回了電話。
"查到了嗎?"
"查到了,紀總。紀來之三天前酒駕追尾一輛私家車,對方腿部骨折,目前還在住院。交警扣了車,刑事立案了。"
"賠償金額呢?"
"對方要的不止二十萬,醫藥費加誤工費加精神損失,初步估算三十五萬左右。"
我笑了。
三十五萬。
我媽跟我說二十萬。
多出來的十五萬去哪了,我不用猜。
"幫我盯著這個案子。"我說,"別做任何幹預,我隻要過程記錄。"
掛完電話,我打開弟媳林笙笙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動態是昨天下午發的。
配圖是一杯奶茶和一隻修過甲的手,文案寫著:"老公說讓我別擔心,一切都會解決的。附帶一個親親的表情。"
評論區裏紀來之回複了一個"老婆辛苦了,愛你"。
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
他在看守所打電話哭著求我媽的時間,是昨天下午兩點。
兩個小時之間,他從絕望的弟弟變成了甜蜜的老公。
我把這條朋友圈也截了圖。
手機又響了。
我媽的電話。
我接起來。
"安之,你弟弟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他就是嘴硬。"
"媽,他說讓弟媳挺著肚子來我公司鬧,這也叫嘴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他不會的,媽不會讓他那麼做。"
"那你會讓他怎麼做?"
又是沉默。
然後她說:"安之,媽就問你最後一次。這個錢,你到底借不借?"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我深吸一口氣。
"不借。"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
"那媽沒辦法了。"
她掛了。
我握著手機,指尖有一瞬間的發涼。
那聲歎息太像上輩子。
上輩子她也歎過同樣的氣,在我住院第三天,在我打電話求她湊手術費的時候。
她說:"安之,媽真的沒辦法了。"
然後她掛了電話,信了紀來之那句"她是裝的"。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了一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底發青,但眼神清醒。
不要心軟,紀安之。
你心軟一次,就會死一次。
第三天中午,公司群裏開始傳一條微博鏈接。
標題是:"姐姐年薪三十萬,弟弟酒駕麵臨牢獄之災,她卻見死不救。"
發帖人沒用真名,ID叫"被親姐拋棄的弟弟"。
但文字風格我太熟了,紀來之從小作文就不及格,可他女朋友林笙笙是新媒體運營。
帖子寫得聲情並茂。
"我姐從小成績好,讀了名校,進了大公司,現在當上部門經理。我呢?爸爸走得早,媽媽身體不好,家裏所有資源都給了她,我連大學都沒讀完。"
"現在我犯了錯,我知道酒駕不對,我願意承擔後果。但二十萬的賠償金我一個送外賣的拿不出來。我媽跪著去求她,她直接把我媽趕出公司。"
"我不怪她不借錢,我怪她連我媽跪下都不心軟。"
底下的評論像開了閘。
"你姐也太冷血了吧?"
"當著全公司的麵趕走自己親媽,這種人能當領導?"
"年薪三十萬借二十萬都不肯?這不是見死不救是什麼?"
"你媽膝蓋跪的不是地板,是她女兒的良心。"
小陳把鏈接發給我的時候,附了一句:"紀總,您看看這個......"
我點開評論區,一條一條地翻。
翻到第四十七條的時候,我看到一條帶圖的評論。
圖片是我媽在我公司大廳跪著的照片,角度是從大門口拍的,能看到我媽的側臉和地上的灰塵。
拍照的人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張照片被轉了三千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