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半夜的,在這裏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他走進來,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林嬤嬤。
沈清歡立刻變了臉,委屈地撲進他懷裏。
“父皇,姐姐的奴才藏匿不祥之物,我好心規勸,她竟然還縱容奴才打我。”
沈明璋皺起眉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阿姝,你太讓朕失望了。明日就要啟程,你非要在這節骨眼上生事嗎。”
我看著他。
“是她帶人闖進我的寢殿,打傷了我的嬤嬤。你連問都不問一句,就斷定是我的錯。”
沈明璋冷著臉。
“一個奴婢而已,死了就死了。若是誤了明日的吉時,你拿什麼向北地交代。”
他拉著沈清歡轉身就走。
“把這老奴拖去亂葬崗,別臟了宮裏的地。”
我低頭看著懷裏的林嬤嬤。
她的手漸漸鬆開了我的衣袖,眼睛看著窗外的方向,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沒有哭。
我隻是將她睜著的眼睛輕輕合上。
這長信宮裏的最後一絲溫度,也隨著嬤嬤的死,徹底涼透了。
我轉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套粗糙的素衣。
“吉時已到,請庶人沈氏上轎。”殿外的太監陰陽怪氣地高喊。
天剛蒙蒙亮,一頂青布小轎停在宣武門外。
沒有大紅燈籠,沒有鼓樂齊鳴。
我穿著那身素衣,仿佛是個奔喪的寡婦,坐進了狹窄的轎廂裏。
負責護送的大梁禁軍隻有寥寥數十人,反倒是北地的三百鐵騎,沉默地走在隊伍最前麵,像一把出鞘的黑色利刃。
隊伍出了都城,一路向北。
行至荒涼的落雁坡時,轎子突然停了下來。
我掀開轎簾,看到沈清歡坐在一輛華麗的馬車上,停在路中央。
她穿著本該屬於我的鮫綃嫁衣,外麵罩著雪狐大氅,妝容精致得像個勝利者。
“姐姐,路途遙遠,妹妹實在舍不得你。”
她走到轎子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禁軍統領趙武立刻上前,像狗一樣護在她身側。
“二公主金枝玉葉,此處風大,還請回馬車上歇息。”
沈清歡擺擺手,從袖子裏掏出一張明黃色的卷軸。
“姐姐,父皇剛才下了旨,把原本給你準備的江南封地和鹽引,全都賞給我做添妝了。”
她掩著嘴嬌笑。
“父皇說,反正你去了北地也用不上這些,不如留給我傍身。”
我看著她炫耀的嘴臉,隻覺得無聊至極。
“說完了嗎。說完就滾。”
沈清歡臉色一僵,剛要發作,山崖兩側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無數衣衫襤褸、手持生鏽刀劍的流寇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
“殺。搶了公主的嫁妝。”
為首的刀疤臉大吼一聲。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落雁坡離都城不足五十裏,哪裏來的這麼多流寇。
這分明是沈明璋安排的一出戲。
大梁的禁軍瞬間亂作一團。
趙武沒有拔刀迎敵,而是第一時間衝向了沈清歡的馬車。
“保護二公主撤退。快。”
大梁的士兵丟下了我的轎子,簇擁著沈清歡的馬車,沒命地往都城的方向逃去。
臨走前,趙武甚至回頭看了我一眼。
“長公主殿下,微臣要護衛二公主,您多保重。”
他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愧疚,仿佛拋棄我是天經地義的事。
流寇的包圍圈迅速縮小。
前麵的北地鐵騎似乎被一隊精銳的黑衣人牽製住了。
我一個人坐在孤零零的轎子裏,連個趕車的人都沒有。
刀疤臉提著帶血的刀,大步走到轎前。
他一刀劈碎了轎子的木框。
冷風夾雜著血腥氣撲麵而來。
我沒有躲避,也沒有尖叫。
我平靜地從懷裏掏出昨天沈明璋假惺惺賜給我的平安扣。
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美。
我看著那枚玉扣,將其用力砸在旁邊的石頭上。
玉碎的聲音清脆悅耳。
這就當是我對大梁、對沈家,最後的祭奠。
“自此往後,大梁再無沈歸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