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家的最後兩天,我沒再提獎學金的事。
他們也沒再提。
飯桌上的氣氛回到了以前。
我媽把好菜往弟弟碗裏夾,我爸跟弟弟聊下學期的事。
沒人跟我說話。
我像一截影子。
第七天中午,我在房間收拾東西,聽到客廳傳來弟弟的聲音。
他在打電話,開的外放。
"駕校那邊催了,說月底之前不交錢就得排到明年。"
電話那頭是他同學:
"你讓你媽給你出唄。"
"我媽說家裏緊。”
“但我哥拿了一萬五的獎學金,我媽正想辦法讓他出呢。"
他笑了一聲。
"反正我哥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小就老實,磨一磨肯定就給了。"
我站在房間門口,手裏攥著半收拾好的書包。
他不知道我聽到了。
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我推開門走出去。
弟弟靠在沙發上,看到我,手機往腿上一扣,表情沒什麼變化。
"哥,你出去啊?"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廚房。
我媽在洗碗。
"媽,弟弟跟他同學說,你在想辦法讓我出駕校的錢。"
我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胡說的,我就是隨口跟他提了一嘴。"
"那你確實是想讓我出。"
"那不是你弟需要嘛,"
她擦了擦手,轉過身看我,語氣理所當然。
"你一個大學生拿著一萬五幹嘛?”
“你弟駕校三千五,學費湊一湊也差不到哪去。"
"那是我的獎學金。"
"你這孩子怎麼就認死理呢!"
她的聲音拔高了。
我爸從客廳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
"別吵了。沈臨,你弟剛才那話是不對,但你當哥的也別斤斤計較。”
“一家人,你幫一下怎麼了?"
弟弟也跟了過來,站在我爸身後。
"哥,我就隨口說說,你別往心裏去嘛。"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點委屈。
我媽立刻接過話:
"你看你弟都道歉了,你還要怎樣?"
道歉?
他哪句話是道歉?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
我爸靠著門框,我媽擋在弟弟前麵,弟弟躲在後麵。
像一道牆。
而我站在牆的對麵。
"哥,你就幫我出了唄,"
弟弟從我媽背後探出頭。
"你成績那麼好,以後賺錢還不容易?”
“我不行,我得先學個駕照,以後找工作——"
"你考了二百九十一分。"
"那又怎樣?"
弟弟的聲音忽然變了。
"你是不是就喜歡拿成績壓我?從小到大就會拿分數說事!”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聽到你考了第一有多難受?"
"所以我拿了獎學金,還得跟你道歉?"
"夠了!"
我媽一拍灶台。
"沈臨,你弟說得有什麼不對?”
“你是當哥的,讓著點怎麼了?”
“你皮實,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
“你弟不一樣,他脆弱,需要人照顧!"
我皮實。
從小穿舊衣服,皮實。
騎掉鏈子的破自行車,皮實。
胃疼了兩年不帶去看,皮實。
弟弟打個噴嚏全家人圍著轉。
我發燒了自己扛。
因為我皮實。
因為我不鬧。
不鬧就等於不疼。
客廳牆上掛著全家福。
我爸、我媽、弟弟,三個人。
拍的時候我在學校。
沒人等我回來補拍。
看著那張全家福,我忽然就不想爭了。
"行。"
"我回去想想。"
我媽鬆了口氣,語氣立刻緩了下來:
"這才對嘛。一家人有什麼好吵的,你好好想想,幫幫你弟。"
我爸也點了點頭:"去吧,休息一下。"
弟弟已經重新拿起手機,坐回沙發打遊戲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回了房間。
晚上,深圳那家公司打來電話。
對方說:
"你下周一能到崗嗎?"
"能。"
掛了電話,收拾行李。
一個書包,幾件換洗衣服,一台舊筆記本。
還有那本被啤酒泡過的證書。
我把它夾進書包夾層裏。
這是我自己掙的。
誰都拿不走。淩晨五點。天還沒亮透。
我拎著書包走到門口,換鞋。
客廳牆上那張全家福,三個人笑得燦爛。
我看了兩秒。
弟弟的房間裏,空調嗡嗡地響著。
我的房間,連風扇都沒有。
從來都沒有。
輕輕帶上門。
沒有留紙條。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輔導員的消息:
"沈臨,深圳確認了,實習轉正月薪一萬二,包住。”
“另外你的研究生推免資格也批了,通知書下周寄。"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兜裏。
下了樓,走到巷子口。
天剛蒙蒙亮,路燈還沒滅。
買了張去深圳的火車票。
硬座,二十三個小時。
上午九點半。
我媽端著一碗粥推開我的房間門。
"沈臨,起來吃——"
房間裏空蕩蕩的。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桌上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把鑰匙。
放在那張被啤酒泡花了的課程表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