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結束後第三天,我陪媽媽住進了省人民醫院消化內科的病房。
辦住院手續時,我把攢的一千二全交了押金,又找李夢琪借了兩千。
剩下的缺口,我已經想好了怎麼填。
但那是後麵的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媽媽順利上手術台。
病房是三人間,靠窗的位置。
媽媽坐在病床上,局促地打量四周,雙手不安地絞著被角。
"圓圓,咱能不能換個便宜點的?"
"這就是最便宜的了。"
"那手術完多久能出院?家裏還有一冰箱菜沒吃呢。"
我把枕頭給她墊好,強忍住鼻酸。
她都要上手術台了,還惦記著冰箱裏那幾棵白菜。
上輩子確診中期的時候,她說的第一句話也不是"我會不會死"。
而是"圓圓,大學學費夠不夠?"
護士進來做術前準備,抽血、量血壓、簽知情同意書。
我一項一項仔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
簽字的時候,手穩得很。
上輩子在ICU門口簽放棄治療同意書時,我的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
這輩子不會了。
不會再有那張紙出現在我麵前。
晚上,媽媽需要空腹禁食。
她躺在床上,睡不著,拉著我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圓圓,你高考感覺考得咋樣?"
"挺好的。"
"能上一本不?"
"能。"
媽媽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
"那媽就放心了。等你上了大學,媽給你買個新手機。"
"不用,我什麼都不缺。"
我趴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媽媽沒說話,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就像小時候哄我睡覺一樣。
我閉上眼,假裝睡著了。
其實一整夜都沒合眼。
淩晨四點,我輕手輕腳起來,去走廊盡頭給手機充電。
打開微信,陳國強昨天發了條消息:
"手術費到底多少?別超過兩萬,超過的我可拿不出來。"
我沒回。
又翻到那條來自"自己"的消息。
"書房電腦裏有他的轉賬記錄,密碼是08070312。"
等媽媽手術順利結束,我就去取證據。
早上七點,護士來接人。
媽媽換上了病號服,頭發用皮筋紮起來,露出後脖頸。
她坐上推床時,衝我笑了笑。
"你在外麵等著,媽一會兒就出來。"
像是她在安慰我,而不是我在安慰她。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她永遠把所有的擔心藏起來,隻給我看笑臉。
推床進了手術室。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遠處偶爾的腳步聲。
我盯著手術室上方的紅燈。
上輩子,我也盯過一盞燈。
那是ICU的燈。
我在那盞燈下麵坐了十七個小時,等來的是醫生一句"準備後事吧"。
不會的。
這次一定不會。
早期,微創,治愈率95%。
我反複默念這幾個字,像念咒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四十分鐘。
一個小時。
一個半小時。
我的指甲幾乎把掌心掐出血來。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趙主任摘下口罩,走出來。
我騰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旁邊的椅子上,疼都顧不上。
"趙主任!我媽怎麼樣?!"
趙主任看著我,摘下手套。
我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他皺著眉。
"手術過程中,我們在胃竇主病灶旁邊,又發現了一處新的病變。"
我的血液瞬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