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院那天,陽光很好,曬得人睜不開眼。
腳傷結了痂,走路還是一瘸一拐,但已經能自己站穩。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拿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明天一早去火車站。
程昭昭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她拎著保溫桶,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歲寧,聽說你住院了,我特意讓嶼川熬了粥,帶來給你賠罪。”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程昭昭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紅了:“你還在生我的氣,那天在山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你會燒的那麼嚴重。”
她說著,伸手去擰保溫桶的蓋子,手指一滑,整桶粥“嘩啦”一聲翻倒。
滾燙的熱粥潑出來,我下意識抬手去擋,手背瞬間被燙紅一片,火辣辣地疼。
“啊!”程昭昭尖叫一聲,眼淚說來就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剛才突然伸手,嚇到我了。”
門被猛地推開,謝嶼川衝進來,目光直接越過我,落在程昭昭身上。
她正捂著手,指尖紅了一小塊。
“昭昭,燙到了?”他抓起她的手,眉頭擰得死緊。
“一點點,”她抽噎著,“是歲寧,她剛才突然碰到了粥。”
謝嶼川這才轉頭看我,我舉著被燙紅的手背,皮膚已經起了水泡,疼得指尖發麻。
“喬歲寧,”他皺眉,語氣裏帶著不耐煩,“你至於嗎,昭昭都道歉了,別得理不饒人。她又不是故意的,你突然伸手幹什麼?”
我看著謝嶼川,看著這個曾經蹲在天台給我擦眼淚的人。
忽然覺得,手背上的燙傷一點都不疼了。
因為心口那個位置,已經疼到麻木。
“嗯,”我點頭,聲音平靜,“是我的錯。”
我轉身走出病房,自己去急診處理了燙傷,護士給我塗藥的時候,我盯著天花板的白熾燈,眼睛一眨不眨。
醫生說今天可以出院,我收拾好東西,坐在病床上等最後一瓶點滴掛完。
走廊裏突然傳來尖叫。
“著火了,二樓配電室著火了!”
濃煙迅速從門縫灌進來,瞬間纏滿整個病房,外麵腳步聲雜亂,哭喊聲此起彼伏。我拔掉針頭,血珠濺在手背上,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衝。
走廊裏已經全是煙,能見度不足一米,我扶著牆,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熱浪從樓下卷上來,烤得人臉頰發燙。
“歲寧,喬歲寧!”
濃煙裏,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謝嶼川從樓梯口衝上來,滿臉黑灰,外套被火燎焦了一角,眼睛裏全是血絲。
他看見我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幾乎是撲過來,雙手捧住我的臉。
“歲寧,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裏,能不能走?”
他的聲音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那溫度燙得嚇人。
謝嶼川低頭看我纏滿紗布的腳,眼眶瞬間紅了:“腳還疼不疼,我抱你。”
他彎腰要抱我,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程昭昭的哭聲:“嶼川,嶼川救我,我腿軟,我走不動。”
程昭昭癱在牆角,滿臉淚痕,朝謝嶼川伸出手:“別丟下我,我好怕。”
謝嶼川的手僵在我腰上,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歲寧......”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比昭昭獨立堅強,你先跟著人群出去......”
我看著謝嶼川,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所以,”我問,聲音平靜,“你還是要選程昭昭?”
謝嶼川不敢看我。
“我先送昭昭,”他說得很快,像怕自己會反悔,“她腿軟,走不動,我不放心,你先出去,我很快回來找你,我保證。”
他鬆開我的手,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朝程昭昭跑去。
謝嶼川打橫抱起程昭昭,把她護在懷裏,用後背擋住濃煙,大步衝向安全通道。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放下她。
“歲寧,”他回頭,聲音被濃煙撕得斷斷續續,“你先自己走著,等我!”
我靠在牆上,看著謝嶼川的背影消失在濃煙裏。
火焰蔓延了過來,熱浪撲在臉上,我被人群衝倒,膝蓋磕在地上,濃煙灌進肺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最後的意識裏,我死死攥著包裏的那張A大的錄取通知書。
消防員把我拖出去的時候,我手裏還攥著它,燙金的字被汗水和煙灰糊了一片。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另一間病房,觀察了一天。
出院那天,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火車站。
北上的高鐵開動時,窗外的城市開始倒退。
高樓大廈,梧桐樹,江邊的晚霞,都變成模糊的影子。
我掏出手機,把謝嶼川的微信刪除拉黑,然後抽出手機卡,指尖一鬆,那張薄薄的卡片消失在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裏。
我低頭看著手背上還沒消下去的水泡,忽然笑了一下。
謝嶼川,你失約的雪我自己看。
喬歲寧這個人,從你的世界裏,徹底消失了。
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