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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裏的嘈雜聲吵醒的。

推開門，幾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往外搬東西。

奶奶的舊藤椅、爺爺的木匠工具箱、角落裏堆著的藥罐子。

全被粗暴的扔到了院子中間的空地上。

蘇慧站在台階上，指揮著工人。

“那個破櫃子不要了，對，還有那些舊衣服，全扔了。”

看到我出來，她語氣依然溫和。

“予寧，舊東西太多，留著這些，隻會拖累你。”

我衝過去，一把奪下工人手裏的塑料袋。

裏麵裝的全是奶奶的病曆、陪診票據、繳費單。

“別碰我的東西！”

蘇慧眉頭緊鎖。

“你留這些廢紙幹什麼？是想以後拿出來怪我沒出錢嗎？”

我把袋子死死抱在懷裏。

這是奶奶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也是我十六年活過的證明。

在她眼裏，隻是隨時會反咬她一口的廢紙。

方予晴拿著單反相機在院子裏轉悠。

走到西邊那麵院牆前，她停了下來。

“媽，這麵牆太醜了，上麵劃的亂七八糟的，拍照一點都不好看。讓工人把它刷白吧。”

我猛的轉頭。

那麵牆上，刻著十六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從我六歲到二十二歲。

每年暑假結束，奶奶都會拿刻刀在牆上劃一道，寫上予寧又高了一點。

奶奶說，等我長的足夠高，媽媽就能看見我了。

我等了十六年，長到了可以平視蘇慧的高度。

可她隻覺得這麵牆礙眼。

“師傅，麻煩把這麵牆的牆皮鏟了。”

蘇慧揮揮手。

一個工人拿著鐵鏟走過去。

“這牆看著像老人家一筆一筆刻的，真要鏟啊？”

“鏟。”

蘇慧語氣淡淡。

“舊房子翻新，留著這些沒用。”

工人舉起鐵鏟，用力一刮。

刺啦一聲，灰白色的牆皮剝落了一塊。

連帶著我童年的等待，一起落進了塵土裏。

刻著予寧十二歲的那道劃痕，瞬間沒了一半。

“住手！”

我瘋狂的衝過去，張開雙臂擋在牆前。

鐵鏟來不及收勢，邊緣狠狠擦過我的手背，刮掉了一層皮。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指尖往下滴。

蘇慧猛的皺起眉，快步走過來。

她沒有看我的傷口，而是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我。

“予寧，擦擦，別把地弄臟了，買家下午還要來看。”

我看著那張紙巾，沒接。

手指的痛感遠遠比不上心裏的冷。

方予晴走過來，嫌棄的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看牆。

“寧寧你幹嘛呀，嚇人一跳。”

“你要是真舍不得，讓師傅切一小塊牆皮給你留著唄，做成相框當裝飾也挺有紀念意義的。”

她把我的成長，把我十六年的等待，當成可以隨意切割的擺件。

“滾。”

我盯著她。

“你罵誰呢！”

方予晴瞪大眼睛。

蘇慧拉住方予晴，轉頭厲聲訓斥我。

“方予寧！你奶奶把你慣壞了是不是？長輩做決定，輪得到你在這撒潑？”

我咬著牙，死死擋在牆前，一步不退。

就在這時，旁邊的工人為了避開我，一鏟子戳進了牆角的縫隙裏。

吧嗒一聲。

一塊鬆動的青磚掉落，牆洞裏滾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鐵盒。

盒子上貼著膠布，上麵是奶奶的字跡。

予寧滿二十二歲後親啟。

蘇慧臉色瞬間變了。

方予晴眼睛一亮。

“裏麵不會是房本吧？”

我猛的蹲下身，一把將那個沾滿灰土的鐵盒抱進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