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單元門,冷風灌進領口。
我縮了縮脖子,他伸手把我的外套領子攏了攏。
"冷嗎?"
"還好。"
他手裏拎著打包盒,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
走在我前麵半步,替我擋著風。
我看著他的背影。
肩膀不太寬,背挺得直,這麼多年了,走路姿勢一直沒變——微微往前傾,步子不快不慢。
"你被裁了怎麼不告訴我?"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上周的事。本來想等找到下家再說。"
"下家找到了?"
"嗯。"
他走到車旁邊,拉開副駕的門,回頭看我。
"上車吧,外麵冷。"
我坐進去,車子發動,暖風慢慢吹起來。
他調了調出風口,讓風對著我吹。
"先暖和一下。"
我看著他。
他側過臉倒車,表情專注,後視鏡裏映著他的眼睛。
還是那雙眼睛。
從十二歲到現在,沒變過。
"你那個下家,靠譜嗎?"
"挺靠譜的。"
他打了轉向燈,拐出小區。
"工資比之前高一點。"
"那你之前不說,是不是怕我擔心?"
他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在紅燈前停下來,他才開口:
"你哥說得也沒全錯,跟我這幾年,你沒過上什麼好日子。"
我轉頭看他。
他沒看我,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我想等把事辦妥了再告訴你。"
"什麼事辦妥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
車出了老城區,拐上一條我不太熟的路。
"去看個地方。"
"什麼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停在一個新建的小區門口,路兩邊是新栽的銀杏樹,路燈暖黃的,照得路麵幹幹淨淨。
他沒熄火,從手套箱裏拿出一把鑰匙。
"上個月定的。"
他把鑰匙放在我手心裏。
"期房,明年交房,首付已經付了。"
鑰匙在我手心裏,冰涼的。
但我手心發燙。
"你哪來的錢?"
"攢的。"
他說得很輕。
"從上班第一天就在攢,你每個月記賬的時候,不是老說我對不上數嗎?那筆錢我沒亂花,一直在存著。"
他頓了頓。
"買房的事,本來想等交房了再告訴你,但今晚你哥說的話——"
他沒說下去。
我握著那把鑰匙,半天說不出話。
眼前那棟樓還沒蓋完,外麵罩著綠網,塔吊在夜空裏靜靜地立著。
他轉過頭看我。
"不是大房子,兩室一廳,夠我們倆住。"
他笑了一下。
"有一個朝南的陽台。你不是一直想要個陽台嗎?到時候給你種花。"
我看著他。
十二年。
從兩個盒飯,到一套房子。
他從來沒說過什麼漂亮話,也沒讓我在人前風光過。
但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完了,做好了,才告訴我。
"你怎麼不早說。"
我的聲音有點啞。
他伸手過來,把我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想給你個驚喜。"
他的拇指在我臉頰上蹭了蹭。
"沒想到今天先讓你受委屈了。"
我沒忍住,眼淚掉下來一顆。
他慌了。
"別哭別哭,我本來想高高興興告訴你——"
"我沒哭。"
"行,你沒哭。"
他手忙腳亂地在車裏翻紙巾,翻了一會兒沒找到,最後扯了袖子過來。
"擦擦。"
我推開他的手。
他愣了一秒,然後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彎起來。
"周也。"
"嗯?"
"以後飯還是我做。"
"知道。"
他把車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下車看看?工地那邊讓不讓進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看一眼你的陽台在哪個方向。"
我擦了擦臉,推開車門。
冷風吹過來,他的手很自然地牽住了我。
"走。"
我們一起朝那棟還沒蓋好的樓走去。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