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娘家吃飯。
親哥喝了幾杯,又開始老調重彈。
"周也,你看你哥我開什麼車住什麼房——"
"你當年要是聽我的,也不至於嫁成這樣。"
我沒說話。
老公在旁邊給我盛湯。
把香菜挑出來,放在自己碗裏。
這個動作他做了好多年。
我忽然想起十二歲。
爸媽離婚沒人管我吃飯。
他每天帶兩個盒飯來學校。
一個給自己。一個給我。
"以後飯還是我管你。"
十六歲我考砸了,他翻牆買奶茶回來。
"沒事,下次再考。"
二十五歲他求婚,沒有戒指。
他說:"以後飯還是我做。"
親哥還在說。
我把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的。他吹涼了才給我的。
"我覺得挺好的。"
......
回娘家吃飯,我媽提前打了三個電話。
"你哥難得回來,別板著臉。"
"你哥說話不好聽,你讓著點。"
"他喝多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說知道了,掛了電話,老公在旁邊看我一眼,沒說話,低頭係鞋帶。
進門前他停了一下,從袋子裏摸出一盒牛奶,塞我手裏。
"先喝口,墊墊。"
十二歲那年他就這樣。我爸媽離婚那天,沒人管我吃沒吃早飯,他翻牆出來,兜裏揣了兩盒奶,跑得滿頭是汗。
"周也,喝。"
那時候他還是隔壁桌的男生,話不多,成績一般。
但每天中午飯盒裏多一雙筷子。
到娘家,飯桌上菜挺多,排骨、魚、鹵牛肉,我媽忙了一下午。
我哥夾了塊排骨,嚼了兩口,開始倒酒。
"來,喝一個。"
老公接過酒瓶,先給我哥倒滿,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哥,我隨意,等下還要開車。"
我哥嗤了一聲。
"開你那破車?那車都幾年了,也該換了。"
老公笑了笑,沒接話。
我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他反手握住我,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跟撓癢似的,他慣用的暗號:沒事。
三杯下去,我哥的話開始多。
"周也,你看你哥我,開什麼車,住什麼房。"
他拿筷子敲了敲碟子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當年要是聽我的,也不至於嫁成這樣。"
我媽在廚房忙活,鍋鏟聲停了半秒,又繼續響。
她知道我哥要說什麼,攔不住。
我放下筷子。
"我覺得挺好的。"
"好什麼好?你看看人家——你那個同學,張曉曉,跟你一年結的婚,人家現在住哪兒?開什麼?你還在那個破小區窩著。"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老公在旁邊給我盛湯。
他舀了一勺,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才端到我麵前。
"燙。慢點喝。"
然後低頭把自己碗裏的香菜挑出來,一根一根,放進自己碗裏。
這個動作他做了好多年。
從十二歲開始。
我想起第一次吃他帶的盒飯。
我媽走了以後,我爸整天不在家,廚房裏什麼都沒有,冰箱裏隻有一包凍餃子,我煮了半鍋,糊了,吃了幾口就倒了。
那天中午他走到我桌邊,把飯盒放在我麵前。
打開,青椒肉 絲蓋飯,米飯上還扣了一個煎蛋。
"你做的?"
"嗯。"
"你還會做飯?"
"剛學的。"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鍋鏟比他胳膊長,後來我才知道,他試了三次,前兩次糊了,第三次才做成那樣。
"以後飯還是我管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低著頭扒自己碗裏的飯。
耳朵是紅的。
我端著湯,熱氣撲在臉上。
十幾年了。
他做飯,他盛湯,他吹涼,他挑香菜。
我哥還在對麵說。
說我不爭氣,說我沒眼光,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我把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的,他吹涼了才給我的。
"我覺得挺好的。"
我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會頂回來。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碗。
"有幾根沒挑幹淨。"他小聲說。
我低頭看,湯麵上浮著兩小段香菜葉子。
他也看到了。
他伸手過來,用勺子把那兩片葉子撈走,放進自己碗裏。
十二歲那年他就說過。
以後飯還是他做。